杨戬从凌霄宝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不是寻常的暮色四合，而是弱水遮天带来的那种诡异的灰暗——太阳还在天上挂着，光芒却被那道灰蒙蒙的瀑布挡住了大半，透下来的光线昏黄暗淡，把整座天宫都染成了一种陈旧的、像放了太久的绢帛那样的颜色。
他站在南天门外，望着下界。
云层之下，那道灰蒙蒙的瀑布还在倾泻，从九天之上直落凡尘，宽得望不到边，从东边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西边地平线。
它像一条灰白色的巨龙，盘踞在北方的天空，张着血盆大口，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杨戬看了很久。
哮天犬蹲在他脚边，耳朵耷拉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它跟了主人几千年，从灌江口到天庭，从天庭到下界，从下界又回灌江口，来来去去，从不问为什么。
但此刻，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主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走吧。”杨戬低下头，摸了摸它的脑袋，“先去东海。”
他驾起祥云，朝东边飞去。哮天犬紧跟其后，四蹄生云，快如闪电。
从南天门到东海，若是以寻常仙神的脚程，少说也要走上半天。
但杨戬的遁术与众不同——他修行不知多少岁月，法力通天彻地，三界之中能与他比肩的寥寥无几。
不过小半个时辰，他便已越过南赡部洲的东部海岸线，看见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汪洋。
东海到了。
可眼前的东海，和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
他记得，从前来东海时，海水是深蓝色的，阳光下波光粼粼，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海面上常有渔船来往，渔歌互答，海鸥翔集，一派祥和景象。
如今，那片深蓝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灰蒙蒙的颜色。
海水里混杂着大量泥沙和弱水的残迹，浪花翻涌间，偶尔能看见死鱼的肚皮翻上来，白花花的，一片连着一片，看得人心里发堵。
海岸线上，大片大片的滩涂被弱水淹没，原本应该是金黄色的沙滩，如今只剩下灰黑色的淤泥。
淤泥里埋着破碎的渔网、散落的船板，还有几具来不及收走的尸体，已经被海水泡得发胀，面目全非。
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渔民正蹲在礁石上，用简陋的网兜捞着什么。
他们的脸上满是麻木，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像是已经哭干了，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了。
杨戬没有惊动他们。
他收敛了身上的气息，从空中落下，沿着海岸线往北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小镇。镇子不大，依海而建，从前应该是个热闹的渔港。
如今，镇子靠海的一侧已经被洪水冲垮了大半，剩下的房屋也摇摇欲坠，墙上还留着水淹过的痕迹，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屋檐。
几个老人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动作迟缓，神情麻木。
一个妇人坐在倒塌的院墙上，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襁褓，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身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大得吓人，正愣愣地望着海面，不知在想什么。
杨戬走过去，在那妇人面前停下脚步。
“大嫂，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水……从北边来的……好大的水……把房子冲垮了……把孩子也冲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男人去救孩子，也没回来……就剩下我们娘俩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襁褓。
襁褓里包着的不是孩子，而是一件小衣裳，花花绿绿的，洗得发白，边角处还绣着一只小老虎。
杨戬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放在那妇人手边。
“给孩子吃了，能补身子。”
那妇人愣了一下，抬起头想道谢，却发现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杨戬继续往北走。
越往北，景象越惨烈。
那些曾经繁华的沿海城镇，如今大多成了废墟。
有的被弱水直接冲垮，只留下一堆碎砖烂瓦；有的虽然还在，但墙上的水痕一道高过一道，像一道道伤疤，诉说着洪水的无情。
路边的树倒了大半，有的连根拔起，有的拦腰折断，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里。
偶尔有几棵还站着的，树皮也被水泡得发白，叶子枯黄卷曲，像垂死的老人伸出的手臂。
他看见一个老人在路边挖坑，坑边放着一卷草席。
草席里裹着什么东西，用绳子捆着，看不清。
老人挖得很慢，每挖几下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喘几口气，然后继续挖。
杨戬走过去，蹲下身，帮老人挖。
他用法力将泥土翻开，不过片刻便挖出一个深浅合适的坑。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颤巍巍地抱起那卷草席，放进坑里，然后一捧一捧地往上面盖土。
“是你什么人？”杨戬问。
“孙子。”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才六岁。发水那天，他娘带他往山上跑，跑到半路，水就追上来了。
他娘被冲走了，他被他娘推到了一块大石头上，保住了命。
可水太凉了，他在石头上蹲了一天一夜，等人去救他的时候，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杨戬也没有再问。
他帮老人把坟填好，又在坟前立了一块石头当墓碑。
老人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颤巍巍地走了。
他没有道谢，
甚至连看都没再看杨戬一眼。
杨戬站在路边，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沉默了很久。
他继续往北走。
走了三天三夜，从东海走到南海，从南海走到西海，从西海走到北海。
每一处都是同样的景象——洪水滔天，生灵涂炭。
那些被弱水吞噬的村庄、城镇、田野，像一道道伤疤，刻在大地上，也刻在他心里。
他在南海见过一条搁浅的鲸鱼，那鲸鱼体型巨大，足有十余丈长，通体灰黑，腹部有几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
它躺在沙滩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可那张大嘴还在微微张合，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控诉什么。
一群海鸟落在它身上，啄食着它的皮肉。
那些海鸟也不怕人，见杨戬走近，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啄食。
他在西海见过一座被洪水冲垮的龙王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里供着一尊龙王像，金身已经被水泡得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泥胎。
供桌翻倒在一边，香炉里的香灰被水泡成了一团黑泥，墙上那幅“风调雨顺”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庙门口坐着一个老和尚，穿着一件破旧的袈裟，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杨戬走近时，他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继续念经。
“大师在念什么？”
杨戬问。
“往生咒。”
老和尚的声音苍老而平静，“这方圆百里，死在洪水里的生灵，少说也有上万。贫僧能做的，就是替他们念念经，超度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