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反应，比朱元徒预想的要快，也比朱元徒预想的要慢。
快的是消息的传递。
弱水倾泻的当天，天庭各司便已得知。
南天门的值守星官亲眼看见那道灰蒙蒙的瀑布从九天之上垂落，惊得手中金戟差点脱手，连滚带爬地冲进凌霄宝殿，跪在大天尊面前，声音都变了调：“陛、陛下！弱水……弱水活了！自己从天上涌下去了！”
大天尊端坐于九重宝座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祂的面容。
殿中仙官神将分列两侧，平日里那些寒暄客套、推杯换盏的和气景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沉默。
太白金星站在队列最前方，手里捧着那卷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奏报，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北俱芦洲沦陷已过半，弱水所过之处，生灵绝迹，山川崩摧。
元洲北域十室九空，难民南逃，沿途饿殍遍野。
南赡部洲东部沿海地区亦受波及，海浪倒灌，良田尽毁。
西牛贺洲虽有佛法护持，弱水暂未入侵，但已有妖邪趁乱作祟，多处寺庙被毁，僧侣伤亡惨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东海龙宫来报，弱水入海之处，海水变淡，鱼虾绝迹，龙王已遣使向天庭求援。
南海、西海、北海亦各有异动，四海龙王联名上书，请求天庭尽快处置。”
大天尊没有说话。
祂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太白金星继续。
太白金星深吸一口气，翻开下一页。
“此外，下界各地纷纷上奏，称有妖孽趁乱而起，或蛊惑人心，或聚众作乱，或吞噬生灵。
其中以北海一带最为猖獗，有蛟龙出没，兴风作浪，已有数处沿海城镇被海水倒灌淹没，死伤无数。”
“蛟龙？”
托塔天王李靖眉头一皱，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北海哪来的蛟龙？龙族四海为政，向来安分守己，怎会趁乱作祟？”
太白金星摇了摇头。
“不是龙族的蛟。
据目击者描述，那蛟龙通体青黑，头生三首，腹下四爪，与龙族形貌迥异。
且它身上缠绕着灰黑色的雾气，与弱水气息极为相似。”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三首蛟。
这个名字，在场许多人都听过，却很少有人见过。
那是上古时期被镇压在北海海眼深处的一头凶兽，据传是蛟龙与某种不知名异兽的杂交后代，生性残暴，嗜血好杀，曾在上一次量劫中屠戮无数生灵，后被一位不知名的仙真以性命为代价，封印在北海海眼之下。
封印了不知多少万年，久到连天庭的仙官们都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弱水有了灵性，挣脱束缚下界，这本身就透着蹊跷。”
太白金星的声音在哗然中再次响起，苍老而沉稳。
“若再有三首蛟魔从旁蛊惑，那弱水突然异动的原因，或许就能解释了。”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宝座上那道威严的身影上。
大天尊终于开口了。
“众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太白金星第一个站出来。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二：其一，堵住弱水源头，止住天河水患；其二，擒杀三首蛟魔，防止其为祸更甚。
二者并行，不可偏废。”
“堵住弱水源头？”
水德星君从队列中走出，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
“陛下，弱水乃天河之水，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其性至阴至柔，鹅毛浮不起，芦花定底沉。
凡间之物，触之即沉；仙家法器，沾之即损。
想要堵住源头，谈何容易？”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弱水如今已有了灵性，它若执意要往下流，便是将天河彻底封死，它也能从别处找到出路。
堵，是堵不住的。”
“那依星君之见，当如何？”
太白金星问。
水德星君沉吟片刻。
“疏导。”
“疏导？”
“对。弱水既然想下去，就让它下去。
但不能让它这么毫无节制地倾泻，得给它划一条道，让它顺着咱们划的道走，流到该流的地方去。”
他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伸手指向东海。
“弱水从北边来，往南边走。南边是低洼地，水到了那儿就出不去，越积越多，越积越深，最后会把整片南疆都淹了。
得在东边开一条河道，把水引到东海去。
东海广大，弱水入了海，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星君所言极是。
只是，这河道该怎么开？谁来开？弱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流，水势越来越猛，开河道的速度若是赶不上水涨的速度，一切都是空谈。”
水德星君沉默了。
他知道太白金星说的是实情。
开河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弱水不等人。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贫僧倒是有一人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影从殿门处缓缓走来。
白衣，赤足，手持净瓶。
观音菩萨。
殿中仙官神将纷纷让路，合十行礼。
观音菩萨走到宝座下方，微微躬身。
“贫僧见过大天尊。”
大天尊微微点头。
“菩萨此来，可是为了弱水之事？”
“正是。”
观音菩萨转过身，面对众仙，那双慈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光芒。
“贫僧方才在外听了几句，诸位仙官所言皆有道理。
堵，堵不住；疏，疏不及。
弱水有灵，三首蛟魔在旁蛊惑，二者相互勾连，已成气候。
寻常手段，怕是难以奏效。”
她顿了顿，又道。
“但贫僧有一人选，或可解此困局。”
“谁？”
托塔天王李靖问。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
“杨戬。”
殿中一片寂静。
杨戬，清源妙道真君，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
那是天庭之中，少数几位不居天宫、不领俸禄、却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敬重的存在。
他修行不知多少岁月，修为深不可测，法力通天彻地，威震三界。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门本事，是其他仙神都没有的。
“杨戬？”
太白金星的眉头微微皱起。
“菩萨，杨戬虽法力高强，可他一向独来独往，从不参与天庭的事务。
况且，弱水之事，关系三界安危，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观音菩萨摇了摇头。
“太白星君有所不知。
杨戬不止会降妖除魔，他还有一个本事——他曾在灌江口修炼千年，对水性极为精通，能驾驭天下万水。
弱水虽非凡水，但万变不离其宗，只要它还是水，杨戬就能治它。”
她顿了顿，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