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您也说了,龙族与天庭积怨已久,不是一天两天能化解的。我父王他们不肯帮忙,不是因为他们冷血,而是因为他们心里有气。”
“有气?”
“对,有气。”敖听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年天庭削我龙族权柄,抢我龙族地盘,可曾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可曾给我们一个交代?没有。天庭想削就削,想抢就抢,我们龙族连吭一声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出了事,天庭想起我们龙族了,派人来说几句好话,就想让我们出力?真君,换作是您,您愿意吗?”
杨戬沉默了。
他知道敖听心说的是实话。天庭对龙族做的事,确实不地道。可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能用“公平”来衡量的。
“三公主,”他开口,声音沉稳,“本君不否认天庭有错。可眼下不是追究对错的时候。弱水不等人,洪水不等人,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生灵不等人。若因旧怨而坐视不理,那和见死不救有什么区别?”
敖听心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光芒闪烁,像是在思索什么。
“真君,您让我想想。”
杨戬点了点头,站起身。“本君等三公主的消息。”
他转身朝院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敖听心。“三公主,本君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真君请讲。”
“这天地间的恩怨,从来不是靠“等”能化解的。若人人都等别人先低头,那这恩怨,永远也化解不了。”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敖听心坐在石椅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朝龙宫正殿走去。
敖听心走进龙宫正殿时,敖闰正斜倚在珊瑚宝座上,手里捏着一盏玉液酒,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殿中空荡荡的,连个伺候的虾兵都没有。那些平日里围在龙王身边阿谀奉承的臣子们,此刻都不见了踪影——有的去处理灾情了,有的躲在自己的府邸里装死,还有的干脆溜到人间避难去了。
“父王。”敖听心走到宝座下方,停下脚步。
敖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那个杨戬,走了?”
“走了。”
“跟你说了什么?”
敖听心沉默了片刻。“他请我帮忙,说服父王和几位伯父,协助天庭梳理水脉。”
敖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把酒盏放在旁边的珊瑚几上,看着女儿。“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我想想。”
敖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重新靠回宝座上,望着殿顶那幅巨大的夜明珠拼成的星图,目光有些恍惚。那星图是龙宫最古老的宝物之一,据传是上古时期一位仙真所赠,能在海底映照出整片天空的星辰。可如今,弱水遮天,星图上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许多星星已经看不见了。
“听心,”敖闰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觉得,父王该帮吗?”
敖听心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宝座旁,在父亲身边坐下,那条修长的龙尾从裙摆下探出来,在白玉地面上轻轻滑动。
“父王,女儿不知道。”她顿了顿,看着父亲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女儿只知道,那些死在洪水里的生灵,很可怜。”
敖闰沉默了。
“女儿在人间游历那些年,见过很多人。”敖听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好人,有坏人,有富得流油的,有穷得吃不上饭的。他们有的信佛,有的信道,有的什么都不信。可不管什么样的人,面对洪水的时候,都一样。都一样害怕,都一样无助,都一样……会死。”
她转过头,看着父亲。“父王,您还记得吗?当年女儿第一次去人间,在海边遇到一个小女孩。那女孩才六七岁,光着脚,在海滩上捡贝壳。她看见女儿从海里走出来,吓了一跳,然后跑过来,仰着脸问女儿:‘你是龙宫的公主吗?’女儿说:‘你怎么知道?’她说:‘因为你身上有海的味道。’”
敖听心的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后来女儿每次去人间,都会去找那个女孩。她长大了,嫁人了,生了孩子。她给孩子取名叫‘小龙’,说是为了纪念女儿。女儿问她,你就不怕我是妖怪吗?她说:‘你身上有海的味道,海不会害人。’”
敖闰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可这次弱水之患,她的家被冲垮了,她的孩子被冲走了,她的男人也没了。女儿去看了她,她坐在废墟上,怀里抱着孩子的衣裳,眼睛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看见女儿,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身上还有海的味道。’说完,她就低下了头,再也不看女儿了。”
敖听心的声音有些哽咽。“父王,女儿不知道天庭对龙族做的事对不对,女儿只知道,那个女孩说‘你身上还有海的味道’的时候,女儿心里很难受。”
敖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听心,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女儿不小了。”敖听心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倔强的光芒,“女儿活了几千年,见过的人比父王见过的鱼还多。女儿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能等别人来帮你解决。得自己去做。”
敖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靠回宝座上。
“你去找你大伯他们吧。”他闭上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父王不拦你。但父王也不帮你。你自己去说,说成说不成,都是你的本事。”
敖听心站起身,朝父亲行了一礼。“多谢父王。”
她转过身,大步朝殿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父亲。“父王,女儿还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大伯他们不肯帮忙,女儿该怎么办?”
敖闰没有回答。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自己去想。
敖听心走出龙宫,站在海底,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海面。弱水还在流,天还塌着,那些从北边涌来的洪水还在吞噬着大地。
她深吸一口气,驾起一朵祥云,朝东海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