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道?”
朱元徒愣了一下,那对断了大半的獠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站在一堆碎石上,浑身泥泞,鬃毛被弱水泡得发白,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像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老水牛。
他抬起一只前蹄,指了指前方那片连绵的山峦。
“真君,您看那些山。一座挨着一座,从北到南,像一堵墙。弱水要是顺着咱们挖的河道走,到了这儿,还是会被挡住。”
杨戬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高坡上,望着前方那片被洪水浸泡的土地,那双星目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本君说的改道,不是改河道。”
朱元徒愣住了。
“不是改河道?那改什么?”
杨戬转过身,看着他。
“改弱水的路。”
他伸出手,指向东方,指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弱水从天上来,往地上流。它之所以往南走,是因为南边低,北边高,水往低处流,这是天理。”
“可天理不是不能改的。”
他的手指在空中缓缓划过,像是在描绘一幅无形的舆图。
“本君可以与弱水的灵性沟通,让它改变方向。不往南,往东。东边虽然也有山,但山的另一边,是平原。平原再往东,就是海。只要能让弱水翻过那些山,它就能顺着地势,一路流到海里去。”
朱元徒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真君,您的意思是……让弱水自己翻山?”
“对。”
“可是……水往低处流,这是天理。弱水就算有灵性,也不能违背天理吧?”
杨戬摇了摇头。
“天理不是不能违背的。只是违背天理,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杨戬沉默了片刻。
“本君来付。”
朱元徒看着他,看着那双星目里那沉甸甸的光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搬开那座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要付出代价,可还是去做了。
因为不做,那些还在洪水中挣扎的生灵,就真的没救了。
“真君,”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俺能帮您什么?”
杨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已经在帮了。”
他转过身,朝北边走去。
“走吧。该去跟弱水谈谈了。”
北海。
弱水的灵性所钟之处,还在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那团光还在,灰蒙蒙的,带着一丝淡淡的金色,像初升的太阳照在云层上,温暖而明亮。
它悬浮在水眼底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周围的水壁就会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杨戬站在水眼边缘,望着那团光,沉默了很久。
哮天犬蹲在他脚边,耳朵竖得直直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团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它不安的东西。
“老伙计,”杨戬低下头,摸了摸它的脑袋,“你在这儿等着。”
哮天犬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那双眼睛依旧盯着那团光,一眨不眨。
杨戬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眼。
水流湍急,漩涡的力量比上次更大,像是感觉到了他的到来,故意在阻拦他。
他没有抵抗,只是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沉。
越往下沉,光芒越亮,那股阴寒也越来越重,重到他的法力都开始有些不支。
他咬紧牙关,继续下沉。
终于,他沉到了水眼底部。
那团光悬浮在他面前,灰蒙蒙的,带着一丝淡淡的金色,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来了。”那团光传来意识,比上次清晰了许多,不再断断续续,而是连贯的、平稳的,像是一条流淌的河流。
“来了。”杨戬用意识回应。
“你上次说,要帮我找到回家的路。”
“对。”
“可我不想回家。”
那团光颤了颤,那丝淡淡的金色黯淡了一些。
“我想下去。我想看看这个世界。我想……活着。”
杨戬沉默了。
他知道弱水的意思。
弱水从开天辟地以来就存在,在天河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离开过。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它只是存在,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一朵云。
可它有了灵性,有了意识,有了渴望。
它想“看看”这个世界,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想“活着”——不是那种浑浑噩噩地存在,而是有意识地、有选择地、有尊严地活着。
“本君明白。”
杨戬用意识回应,
“可你现在的活法,是在毁灭。你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淹没了大片土地,吞噬了无数生灵。那些生灵,也有他们的渴望,也有他们的‘活着’。”
那团光颤了颤,那丝淡淡的金色又黯淡了几分。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想……看看。”
“本君知道。”杨戬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本君来帮你。帮你找到一个既能‘看看’这个世界,又不会毁灭这个世界的方法。”
那团光沉默了很久。
“什么方法?”
“改道。”
杨戬用意识在空中划出一幅舆图。
“你从北边来,往南边走。南边是低洼地,水到了那儿就出不去,越积越多,越积越深,最后会把整片南疆都淹了。”
“可如果你改道,往东边走——”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过,描绘出一条新的河道。
“东边虽然也有山,但山的另一边,是平原。平原再往东,就是海。只要你翻过那些山,就能顺着地势,一路流到海里去。到了海里,你就自由了。”
那团光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可我是水。水往低处流,这是天理。我翻不过那些山。”
“本君帮你翻。”
那团光又亮了一下。
“你怎么帮?”
杨戬沉默了片刻。
“本君修行不知多少岁月,法力虽不敢说通天彻地,却也足以移山填海。本君可以帮你炸开那些挡路的山,拓宽那些狭窄的河道,让你顺着本君划的路,一路往东。”
那团光颤了颤。
“你为什么要帮我?”
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本君也想知道,活着是什么滋味。”
那团光亮了起来。
那光芒不再是灰蒙蒙的,而是带着一种温暖的金色,像初升的太阳,像刚点燃的烛火,像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花。
“好。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