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点了点头,转身朝水眼外游去。
那团光跟在他身后,像一条金色的鱼,在灰蒙蒙的水中游动,所过之处,水壁上的光纹纷纷亮起,像是在欢迎什么,又像是在送别什么。
冲出水面,杨戬落在那处高坡上。
哮天犬立刻站起身,摇着尾巴,用脑袋蹭他的腿。
杨戬低下头,摸了摸它的脑袋。
“成了。”
朱元徒站在他身边,望着那道从水眼中冲出的金色流光,那双圆眼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真君,那就是弱水的灵性?”
“对。”
“它……看起来不像水。”
“因为它已经不是水了。”杨戬的声音很平静,“它有了灵性,有了意识,有了渴望。它不再是天河里那团混沌的、无知无觉的弱水,而是一个全新的、独立的、有自我意识的存在。”
他顿了顿,又道。
“它需要一个名字。”
朱元徒愣了一下。
“名字?”
“对。有了名字,它就有了身份,有了根,有了家。”
杨戬转过身,看着那道金色的流光。
“你愿意给它起个名字吗?”
朱元徒看着那道流光,看了很久。
那流光在他面前盘旋,像一条金色的丝带,又像一只刚学会飞翔的小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快和期待。
“俺……”他想了想,又想了想,“俺读书少,不会起名字。”
杨戬笑了。
“那就叫‘小金’吧。”
那道光颤了颤,然后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跳舞。
它绕着杨戬转了几圈,又绕着朱元徒转了几圈,然后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朝东边飞去。
“它去哪儿?”朱元徒问。
“去看它的新家了。”杨戬望着那道金色的流光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去看看吧。看看那些山,那些河,那些平原,那些海。看看它将要生活的地方。”
朱元徒站在那里,望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杨戬。
“真君,俺还有一事不明。”
“说。”
“弱水改了道,往东边流。可那些已经被淹的地方呢?那些被洪水冲垮的村庄,那些被淹死的生灵,那些失去家园的人……怎么办?”
杨戬沉默了。
他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望着那道还在倾泻的瀑布,望着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生灵,沉默了很久。
“本君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本君能做的,只有止住水患,让还活着的人,活下去。至于那些已经死了的——”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朱元徒看着他,看着那双星目里那沉甸甸的疲惫,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想起那些被他救下的人,那些在溶洞里等着他回去的人,那些还在洪水中挣扎的人。
他救不了所有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不深,却隐隐作痛。
可他知道,他不能停。
停下来,那些还活着的人,也会死。
“真君,”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俺帮您挖河道。”
杨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接下来的日子,朱元徒和杨戬几乎没日没夜地挖。
杨戬用法力炸开那些挡路的山石,朱元徒则用獠牙和蹄子把碎石和泥土往外扒。
两人配合默契,可速度还是太慢。
朱元徒的獠牙断了大半,每次扒碎石都会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继续挖。
杨戬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见过很多人拼命,可像朱元徒这样拼的,不多。
“歇会儿吧。”杨戬停下手中的活,在一块岩石上坐下。
朱元徒也在他身边趴下来,大口喘着气。
“真君,”他忽然开口,“您说,这河道,什么时候能挖通?”
杨戬望着前方那片连绵的山峦,沉默了片刻。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
朱元徒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趴在那里,望着北边那道灰蒙蒙的瀑布,望着那些还在洪水中挣扎的生灵,沉默了很久。
“真君。”
“嗯?”
“您说,弱水到了海里,会变成什么样?”
杨戬想了想。
“会变成海的一部分。会随着潮汐涨落,会随着风浪起伏,会随着季节变化。它会遇见鱼,遇见虾,遇见鲸,遇见海藻,遇见珊瑚。它会看见日出,看见日落,看见星空,看见雷电。它会知道,活着是什么滋味。”
朱元徒静静地听着,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因为弱水有了归宿,而是因为——在这乱世里,还有人愿意为那些弱小的、无助的、没有声音的生灵,去做一些事。
哪怕那些事,在别人眼里,是傻事。
“真君。”
“嗯?”
“俺替那些生灵,谢谢您。”
杨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英武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暖。
“本君不是圣人。本君只是……想做点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该干活了。”
朱元徒也站起身,跟着他,朝前方那片连绵的山峦走去。
身后,那道金色的流光还在东边的天际盘旋,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催促什么。
弱水还在流,天还塌着,可至少,有人在为它挖一条新的路。
一条通往自由的路。
挖河道的第二十七天。
杨戬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前方那片连绵的山峦,沉默了很久。
这些天,他用法力炸开了十几座山,拓宽了七八条河,可前方还有更多的山,更多的河,更多的障碍。
弱水不等人,洪水不等人,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生灵,也不等人。
他得加快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