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
朱元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戬转过身,看见朱元徒正站在不远处,浑身泥泞,鬃毛被弱水泡得发白,那对断了大半的獠牙上还挂着碎石和泥土。
可他那双圆眼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怎么了?”
“俺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朱元徒走到他身边,伸手指向东方。
“真君,您看那些山。一座挨着一座,从北到南,像一堵墙。咱们一座一座地炸,太慢了。”
他顿了顿,又道。
“可如果咱们不炸呢?”
杨戬眉头微皱。
“不炸?那怎么过去?”
“绕过去。”
朱元徒的声音很平静,
“那些山,不是连在一起的。山与山之间,有峡谷,有溪涧,有低洼地。咱们只要找到那些峡谷、溪涧、低洼地,把河道从那里引过去,就能绕开那些大山。”
杨戬看着朱元徒,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主意。”
他转过身,朝东边走去。
“走,找峡谷去。”
两人沿着山脚,一路往东走。
走了一天一夜,终于找到了一处峡谷。
那峡谷不宽,只有十几丈,可很深,从山顶一直通到山脚,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裂缝。
峡谷底部,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潺潺流淌,从山那边流向山这边。
“就是这儿了。”杨戬站在峡谷口,望着那条小溪,那双星目里闪烁着光芒。
“只要把这条小溪拓宽,加深,就能让弱水从这里流过去。”
朱元徒点了点头,走到峡谷底部,低下头,用那对断了大半的獠牙,开始挖。
泥土和碎石在他身后飞溅,那条小溪在他脚下渐渐变宽、变深。
杨戬站在峡谷口,用法力炸开那些挡路的岩石,让溪水顺着朱元徒挖的方向,往东边流。
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可弱水还是等不及。
它从北边涌来,水势越来越猛,那团金色的流光在东边的天际盘旋得越来越急,像是在催促什么。
“真君!”
朱元徒的声音从峡谷深处传来,
“水来了!”
杨戬转过身,看见那道灰蒙蒙的洪流正从北边涌来,翻涌着,咆哮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它冲过那些被炸开的山石,冲过那些被拓宽的河道,冲过那些被挖开的峡谷,朝东边奔腾而去。
水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杨戬站在峡谷口,望着那道洪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弱水有了灵性,有了意识,有了渴望,可它还是水,还是那从天河之上倾泻而下的、冰冷刺骨的、能吞噬一切的水。
它不会因为有了灵性就变得温柔,不会因为有了意识就变得善良,不会因为有了渴望就变得理智。
它还是它。
“真君!”
朱元徒的声音再次传来,
“快走!水要到了!”
杨戬回过神来,纵身跃起,落在峡谷上方的一处高坡上。
朱元徒也跟了上来,喘着粗气,浑身泥泞,那对断了大半的獠牙上还挂着碎石和泥土。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道灰蒙蒙的洪流从峡谷中奔涌而过,朝东边流去。
水声震耳欲聋,溅起的水雾打在他们脸上,冰冷刺骨。
可他们谁也没有躲。
“真君。”
朱元徒忽然开口。
“嗯?”
“您说,弱水到了海里,会变成什么样?”
杨戬沉默了片刻。
“会变成海的一部分。会随着潮汐涨落,会随着风浪起伏,会随着季节变化。它会遇见鱼,遇见虾,遇见鲸,遇见海藻,遇见珊瑚。它会看见日出,看见日落,看见星空,看见雷电。它会知道,活着是什么滋味。”
朱元徒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道洪流,望着那团在东边天际盘旋的金色流光,望着那些还在洪水中挣扎的生灵,沉默了很久。
“真君。”
“嗯?”
“俺替那些生灵,谢谢您。”
杨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英武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暖。
“本君不是圣人。本君只是……想做点事。”
他转过身,朝西边走去。
“走吧。该回去了。”
朱元徒跟在他身后,四蹄翻飞,快如闪电。
两人一前一后,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朝西边走去。
身后,那道灰蒙蒙的洪流还在奔腾,朝东边流去。
那团金色的流光还在天际盘旋,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弱水终于改道了。
从北往东,顺着杨戬和朱元徒挖出的河道,一路奔流。
那些挡路的山,被炸开;那些狭窄的河道,被拓宽;那些峡谷,被挖深。
弱水从峡谷中奔涌而过,冲过平原,冲过丘陵,冲过低洼地,朝东海流去。
水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可那水声里,不再只有毁灭和吞噬,还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欢呼,像是歌唱,像是新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的啼哭。
杨戬站在东海之滨,望着那道灰蒙蒙的洪流涌入大海,望着那团金色的流光在海面上盘旋,沉默了很久。
哮天犬蹲在他脚边,耳朵竖得直直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海面,一眨不眨。
它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它兴奋的东西。
“老伙计,”杨戬低下头,摸了摸它的脑袋,“咱们该回去了。”
哮天犬摇了摇尾巴,站起身,四蹄生云,跟在主人身后。
一人一犬,朝西边飞去。
歧霞岭。
朱元徒回到浑天洞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天光穿过灰蒙蒙的云层,洒在那片被洪水浸泡的土地上,将一切都染成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铁额躺在洞口的石坪上,浑浊的老眼望着天空,一眨不眨。
见朱元徒回来,他费力地撑起身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大王……大王您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语气里的欢喜,谁都听得出来。
崩得直和缠得紧也赶来了,两个老家伙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到朱元徒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当看见他那对断了大半的獠牙又长出来一截时,崩得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大王,您的牙……”
“没事。”朱元徒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含混,“长了点,不疼了。”
缠得紧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些小妖们也从溶洞里出来了,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它们仰着头,看着朱元徒,看着他那浑身泥泞的模样,看着他那对断了大半又长出一截的獠牙,看着他那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躯。
没有人说话。
可那沉默里,有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的东西。
朱元徒站在洞口,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他看见了那些老部下——铁额、崩得直、缠得紧;看见了那些年轻的黑魆卫;看见了那些从山下逃难来的百姓;看见了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看见了那些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的眼睛里,有感激,有心疼,有敬佩,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一种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
“诸位。”
朱元徒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弱水改道了。往东边流,流到海里去了。水势已经缓了,不会再涨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仰着头望着天,嘴唇颤抖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大王万岁!”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大王万岁!大王万岁!大王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