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徒从妖云上落下来时,铁额正躺在浑天洞口的石坪上晒太阳。
浑浊的老眼半开半阖,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听见动静,他费力地撑起身子,看清来人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大王?您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天庭当官了吗?”
朱元徒在他身边趴下来,把庞大的身躯放平。
“当了,可那衙门里没人。就一个老头,干了三百年,累得跟什么似的。俺一个人,忙不过来。”
铁额愣了一下。“那大王的意思是……”
“叫人。”
朱元徒的声音很平静,
“俺在歧霞岭这些年,别的不多,就是人多。
挑几个能干的,跟俺去天庭,帮俺做事。”
铁额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暗了下去。“大王,俺们这些山野粗人,能去天庭?天庭能要俺们?”
朱元徒咧嘴笑了。
“天庭要不要,是俺说了算。
俺现在是水部司马,正七品,招几个帮手,还是能说了算的。”
朱元徒伸出手,拍了拍铁额的肩膀。“去,把崩得直、缠得紧叫来。
还有那几个年轻的,挑机灵的,能吃苦的,愿意跟俺去天庭的。”
铁额应了一声,颤巍巍地站起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朱元徒。
“大王,俺也想去。”
朱元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你也去。”
铁额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灿烂。
他转过身,大步朝山下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崩得直和缠得紧就赶来了。
两个老家伙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到朱元徒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大王,您要带俺们去天庭?”
崩得直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对。去不去?”
“去!”
崩得直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大王去哪儿,俺就去哪儿!”
缠得紧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接下来是那些年轻的。
铁额从黑魆卫里挑了十几个机灵的、能吃苦的、愿意跟大王去天庭的,带到浑天洞门口,一字排开。
它们穿着崭新的甲胄,站得笔直,目光炯炯,个个精神抖擞。
朱元徒站在它们面前,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
“俺要去天庭当官了。
水部,管天下水患。活儿多,人少,累。你们愿意跟俺去吗?”
“愿意!”
那声音震耳欲聋,在群山间回荡。
朱元徒点了点头。“好。那就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天不亮,朱元徒就带着这十几个人出发了。
铁额走在最前面,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甲胄,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崩得直和缠得紧跟在后面,两个老家伙互相搀扶着,走得虽慢,却稳。
那些年轻的跟在最后面,个个精神抖擞,像一群刚出栏的小马驹。
碧萱送他们到山门口,手里捏着那柄团扇,那条青鳞蛇尾在裙摆下盘成一圈。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朱元徒,看了很久。
“夫人,”朱元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俺走了。”
“嗯。”
“歧霞岭的事,就交给你了。”
“嗯。”
“俺会常回来的。”
“嗯。”
朱元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山道上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铁额跟在他身后,崩得直和缠得紧跟在后面,那些年轻的跟在最后面。
一行人,在晨光中,朝北边走去。
南天门。
守门的天将还是上次那位,手里托着那面宝镜,见朱元徒带着一群人走来,愣了一下。
“朱司马,这些人……”
“俺的帮手。”
朱元徒从怀里摸出那枚水部司马的印信,在他面前晃了晃,“水部人少,活儿多,俺招几个帮手,不犯法吧?”
那天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朱元徒,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穿甲胄的,有穿布衣的,有化形完美的,有还顶着兽头的,高矮胖瘦,什么样都有。
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不犯法。进去吧。”
朱元徒道了声谢,带着一群人走进南天门。
水部。
姜老正坐在花园的石椅上,手里捏着一卷书,慢条斯理地看着。
见朱元徒带着一群人走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书,站起身。
“朱司马,这些人是……”
“俺的帮手。”
朱元徒的声音很平静,“水部人少,活儿多,俺从老家带了几个人来,帮俺做事。
姜老,您不会反对吧?”
姜老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苍老,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不反对。老夫一个人干了三百年,早就干不动了。
有人来帮忙,老夫求之不得。”
朱元徒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铁额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水部的人了。
没有编制,没有俸禄,没有官品。
可你们跟着俺,俺不会亏待你们。”
铁额咧嘴笑了。“大王,俺们不要俸禄,不要官品,俺们就想跟着大王。”
崩得直和缠得紧也跟着点头。那些年轻的,更是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朱元徒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骄傲,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些人的命,就系在他身上了。
“干活。”
他说。
接下来的日子,朱元徒带着铁额他们,把水部积压的那些文书,一份一份地翻出来,一份一份地处理。
那些“不了了之”的事,一件一件地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