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接到旨意时,正在灌江口钓鱼。
他坐在江边的青石上,手里捏着那根用竹子削成的鱼竿,鱼线垂入水中,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哮天犬趴在他脚边,耳朵竖得直直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水面,一眨不眨。它比主人还急,每次鱼漂动一下,它的尾巴就摇一下。
太白金星驾着祥云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江边,整了整袍袖,清了清嗓子。“真君,陛下有旨。”
杨戬没有起身。他只是把鱼竿往旁边一放,转过身,看着太白金星。那双星目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念。”
太白金星展开手中的帛书,念了一遍。念完,他收起帛书,看着杨戬。“真君,陛下说,这道旨意,让您带给朱元徒。”
杨戬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重新拿起鱼竿,继续钓鱼。太白金星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拱了拱手,驾起祥云走了。
杨戬坐在江边,望着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江,沉默了很久。鱼漂动了好几次,他都没提竿。哮天犬急得用脑袋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老伙计,”杨戬低下头,摸了摸它的脑袋,“咱们得再去一趟歧霞岭了。”
哮天犬摇了摇尾巴,站起身,四蹄生云,跟在主人身后。一人一犬,朝南边飞去。
歧霞岭。浑天洞。
朱元徒正在后山那块巨岩上趴着,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弱水还在流,可水势已经缓了,那道瀑布的颜色也渐渐变淡,从灰蒙蒙变成了淡淡的银白色,像一条挂在天空的丝带。那团金色的流光还在海面上盘旋,偶尔飞回内陆,沿着那条新开的河道飞一圈,然后又飞回海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怎么了?”碧萱坐在他身边,手里捏着那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那条青鳞蛇尾慵懒地蜷在身侧,尾尖轻轻摆动。
“没什么。”朱元徒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日子,太平静了。”
碧萱看了他一眼。“平静不好吗?”
“好。”朱元徒点了点头,“就是太突然了。俺从北边回来这些天,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心里头反倒不踏实。”
碧萱笑了。“你就是个劳碌命。闲着就难受。”
朱元徒咧嘴笑了,正要说什么,忽然抬起头,望向南边的天空。那里,一道祥云正朝这边飞来,云上站着一人一犬。那人穿着一袭银白色的战袍,腰系丝绦,脚蹬云履,一头黑发随意束起,几缕垂落额前。面容英武,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孤傲。
清源妙道真君,杨戬。
朱元徒猛地站起身,从巨岩上跳下来,朝山下跑去。碧萱跟在他身后,那条青鳞蛇尾在石阶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跑到浑天洞门口,杨戬已经落了地。哮天犬蹲在他脚边,吐着舌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朱元徒,尾巴摇得像风车。
“真君。”朱元徒抱拳行礼,“您怎么来了?”
杨戬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陛下有旨,你自己看。”
朱元徒接过,展开。帛书上写满了字,他认得的不多,可那几个关键的字,他看懂了。“水部司马”、“正七品”、“紫金鱼袋”。他愣在那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真君,这……”
“你升官了。”杨戬的声音很平静,“水部司马,正七品,主理下界水患防治事宜。”
朱元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活了快三百年,从一头逃出猪圈的小野猪,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当上京官。水部司马,正七品,那是正经的天庭官职,是能上朝面圣的。
“俺……”他挠了挠头,那张猪脸上露出一种憨厚的、不知所措的表情,“俺不会当官。”
杨戬看着他,那双星目里闪过一丝笑意。“本君也不会。可本君当了。”
朱元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猪脸上显得有些狰狞,可杨戬看得懂。
“多谢真君。”
“谢本君做什么?是你自己挣的。”杨戬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朱元徒。
“本君在灌江口,随时欢迎你来。”
朱元徒点了点头。“好。俺一定去。”
杨戬驾起祥云,朝南边飞去。哮天犬跟在他身后,四蹄生云,快如闪电。一人一犬,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朱元徒站在浑天洞门口,望着那道祥云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水部司马。”他喃喃道,“正七品。”
碧萱站在他身边,那条青鳞蛇尾缠上他的手臂,尾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着。“恭喜。”
朱元徒低下头,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夫人,你说,俺能当好这个官吗?”
碧萱沉默了片刻。“能。”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有人。”
朱元徒愣了一下。“心里有人?”
“对。”碧萱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心里有歧霞岭的孩儿们,有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生灵,有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当官,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们。这样的人,不会当不好官。”
朱元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夫人,你比俺还懂俺。”
碧萱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上任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五。
朱元徒提前三天出发,带着碧萱给他准备的包袱,一个人驾着妖云,朝北边飞去。铁额要跟着,他没让;崩得直要跟着,他也没让;缠得紧要跟着,他还是没让。
“你们在家守着,”他说,“俺去几天就回来。”
铁额站在浑天洞门口,浑浊的老眼望着他,眼眶红红的。“大王,您可要早点回来。”
“嗯。”
朱元徒转过身,驾起妖云,冲天而去。
天庭在南天门之外。
他从歧霞岭出发,一路向北,飞过南赡部洲,飞过北海,飞过那道灰蒙蒙的弱水瀑布。
弱水还在流,可水势已经缓了,那道瀑布的颜色也从灰蒙蒙变成了淡淡的银白色,像一条挂在天空的丝带。
那团金色的流光还在海面上盘旋,见他飞过,便跟在他身后,绕着他转了几圈,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送行。
“小金。”
朱元徒停下来,看着那团流光,
“俺去天庭当官了。你在这儿好好的,等俺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那团流光颤了颤,然后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跳舞。
它绕着朱元徒转了好几圈,然后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朝海面飞去,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朱元徒笑了笑,继续往北飞。
南天门到了。
两扇巨大的门扉矗立在云端,高逾百丈,通体金光灿灿,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南天门”。
门两侧,站着两排天兵,个个身穿金甲,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门中央,一个身穿金甲的天将正站在那里,手里托着一面宝镜,镜面光华流转,映照着每一个进出天门的身影。
见朱元徒飞来,那天将举起宝镜,对准了他。
镜面上,映出一头巨猪的身影——肩高十余丈,体长三十余丈,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的浓密鬃毛,肌肉虬结如山峦起伏。
头颅硕大如斗,额顶宽阔,一双圆眼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头颅两侧,那对獠牙长近十丈,根部粗如殿柱,牙尖在阳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那天将愣了一下,放下宝镜,上下打量着他。
“你就是朱元徒?”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