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朱元徒渐渐习惯了在天庭和歧霞岭之间两头跑的日子。
每月初一到十五,他待在水部衙门里,处理公文,调度人手,批复奏报。
每月十六到三十,他便驾着那朵灰白色的妖云,晃晃悠悠地飞回歧霞岭,趴在后山那块巨岩上,肚皮朝天,鼾声如雷。
碧萱说他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他嘿嘿一笑,不接话。
他心里清楚,水部是责任,歧霞岭是根。
根扎得稳,责任才能扛得起。
水部衙门的变化,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姜老还是那个姜老,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他还是每天坐在花园的石椅上,手里捏着一卷书,慢条斯理地看着。可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身边多了几个年轻的帮手,是朱元徒从歧霞岭带上来的那些小妖的后代,有的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姜老,”
朱元徒走进花园,在他对面坐下,“今天有什么要紧的事?”
姜老放下书,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递给他。“南赡部洲中部,有一条小河,叫‘清水河’。每年汛期都会泛滥,淹了两岸的农田。不大不小的事,可年年治,年年泛滥。”
朱元徒接过奏报,翻了翻,然后放下。
“派谁去?”
“老夫想派崩得直去。
他跟了你这么多年,治水的本事,比你差不了多少。”姜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
然后点了点头。
“行。让他去。再给他派几个帮手,别一个人扛着。”
姜老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崩得直接到任务时,正在水部后院的空地上练他那条铁尾。
这些年跟着朱元徒治水,他的尾巴比以前灵活多了,一甩能挖出几方土,一砸能砸碎一块大石头。
那些年轻的小妖们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老崩,”
朱元徒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清水河的事,交给你了。
别给俺丢脸。”
崩得直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狰狞的熊脸上显得有些吓人,可朱元徒看得懂。
“大王放心,俺一定办好。”
他带着几个帮手,驾起妖云,朝南赡部洲飞去。
崩得直走后,缠得紧也接到了任务。西牛贺洲有一条大河,叫“金沙江”,河床太高,堤坝太低,年年泛滥。缠得紧带着几个帮手,驾起妖云,朝西边飞去。
铁额也接到了任务。北俱芦洲有一片沼泽,叫“黑水泽”,常年积水,蚊虫滋生,附近的百姓苦不堪言。铁额虽然老了,可他不肯歇。他说,大王都没歇,俺怎么能歇?
朱元徒看着他那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脊背,看着他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铁额,你悠着点,别累着。”
铁额咧嘴笑了。“大王放心,俺心里有数。”
他转过身,驾起妖云,朝北边飞去。那朵妖云晃晃悠悠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可它一直往前飞,没有停。
水部衙门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除了从歧霞岭带上来的那些老部下,还有从天庭其他部门调来的,也有从下界选拔上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仙有妖,有化形完美的,有还顶着兽头的,高矮胖瘦,什么样都有。
姜老说,这是好事。人多了,活儿就能干得更细,更实。
朱元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姜老说的是实话。可他心里清楚,人多了,事也多了。那些新来的人,有的想立功,有的想升官,有的想捞好处,有的只是想找个地方混日子。他们不像铁额、崩得直、缠得紧那样,跟着他出生入死几十年,无怨无悔。
他得学会管他们。不是用拳头,不是用獠牙,而是用规矩,用制度,用一颗公平的心。
这天傍晚,朱元徒坐在水部后院的石椅上,手里捏着一盏茶,望着天边那抹晚霞。姜老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捏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姜老,”朱元徒忽然开口,“您说,俺能当好这个官吗?”
姜老放下茶盏,看着他。“你这不是当得好好的吗?”
“可俺心里不踏实。”朱元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前在歧霞岭,俺管着几千口子人,可那些人,都是俺从山野里带出来的,俺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俺管着的人,有的从别处调来的,有的从下界选上来的,俺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俺。俺说什么,他们不一定听。”
姜老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朱司马,老夫在水部干了三百年,见过无数主事、司马。有的能说会道,有的能写会算,有的能打能杀。可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
“哪样?”
“把手下的人,当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