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接到任务时,正在偏房里整理资料。他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秀,目光沉稳,穿着一袭青色的官袍,腰系丝绦,脚蹬云履。他从工部调来水部,已经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他每天早来晚走,干活踏实,从不抱怨。可他知道,朱郎中对他,一直不冷不热。不是针对他,是对所有新来的人都这样。
朱郎中心里,只有那些从歧霞岭跟着他来的老部下。如今那些老部下走了,朱郎中的心,也跟着走了。
“李主事。”朱元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明抬起头,看见朱元徒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份奏报。“柳溪的事,交给你了。别给俺丢脸。”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接过奏报。“朱郎中放心,属下一定办好。”
他带着几个帮手,驾起祥云,朝南赡部洲飞去。
朱元徒站在院门口,望着那道祥云消失在天际,沉默了很久。姜老走到他身边,站在他旁边,同样望着那道祥云。
“朱郎中,您觉得,他能办好?”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可总得让人试试。”
姜老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柳溪的治理工程,比李明想象的要简单得多。河床不高,堤坝不低,只是有几处堵了,需要疏通。他带着那几个帮手,花了不到十天,就把河道疏通了。两岸的百姓,看着河水缓缓流淌,不再泛滥,一个个跪在河岸上,磕头谢恩。
李明站在河岸上,望着那些百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朱郎中的话——“别给俺丢脸。”他没有丢脸。他办好了。
回到水部,李明把治理报告呈给朱元徒。朱元徒接过,翻了翻,然后放下。“办得不错。”
李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多谢朱郎中。”
朱元徒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从工部调来水部,三个月了。俺一直没怎么搭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明摇了摇头。
“因为俺怕。”朱元徒的声音很平静,“俺怕你们这些从别处调来的,看不起俺这个山野粗人。俺怕你们觉得,俺不配当这个郎中。俺怕你们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顿了顿,又道。“可你不一样。你这三个月,每天早来晚走,干活踏实,从不抱怨。你办的这件事,虽然不大,可办得漂亮。俺知道了,你是想干事的。不是来镀金的,不是来混日子的。”
李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朱郎中,属下从工部调来水部,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治水。属下在工部干了二十年,治了二十年的水。可工部只管修堤筑坝,不管河道疏浚。水治了二十年,年年治,年年泛滥。属下想换个地方,试试能不能干点实事。”
朱元徒点了点头。“好。那你就留在水部,跟着俺干。俺不会亏待你。”
李明抱拳行礼。“多谢朱郎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朱元徒依旧每天两头跑。月初到十五待在水部,十六到三十回歧霞岭。水部的事,他渐渐放手让李明他们去做。不是偷懒,是放心。他知道,那些人,能办好。
歧霞岭的事,他也渐渐放手让铁额他们去做。不是不管,是信任。他知道,那些人,能守好。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从前在山里,图活命;后来在北边,图变强;再后来在天庭,图升官。如今,他什么都不图了。不是没有追求,而是找到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根。不在天庭,不在水部,在歧霞岭,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些百姓中间。他们才是他的根。
是他们让他知道,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因为——这些人,需要他。
这一日,朱元徒从歧霞岭回到水部时,姜老正在正堂里等他。手里捧着一份奏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朱郎中,天庭来了旨意。”
朱元徒接过奏报,展开。上面写着——水部郎中朱元徒,治水有功,政绩卓著,着升任水部侍郎,正五品。即日赴任,勿误。
朱元徒愣在那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水部侍郎,正五品。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人的。他抬起头,看着姜老。“姜老,这是……”
“你应得的。”姜老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你带着他们,治了多少河,疏了多少渠,救了多少人。天庭不瞎,陛下不瞎。该你的,跑不了。”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院外走去。他站在院门口,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仙官神将,望着那些巍峨壮丽的宫殿楼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修行不是往上爬,是往下扎。把根扎稳,扎得深深的,扎进这片土地里。”他的根,扎在歧霞岭,扎在这片土地上,扎在这些百姓中间。无论他爬得多高,走得多远,他的根,永远在那里。
他转过身,走进正堂。“姜老,准备一下,俺要上任了。”
姜老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苍老,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好。老夫这就去准备。”
朱元徒站在水部衙门的正堂里,手里捏着那道升任水部侍郎的旨意,愣了很久。
正五品。从七品巡察使到正五品侍郎,他用了不到十年。这升迁的速度,在天庭不说绝后,至少也是空前的。一头从山野里爬出来的猪妖,没背景,没根脚,没拜过什么大宗师,就靠着一股子蛮劲和一颗实诚心,愣是爬到了这个位置。
姜老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朱侍郎,别愣着了。旨意上写着‘即日赴任’,您得赶紧去吏部报到,领了印信,这官才算正式上任。”
朱元徒回过神来,把那道旨意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姜老,您跟俺一起去?”
姜老摇了摇头。“老夫一个老吏,跟着去像什么话?您自己去。吏部的尚书姓张,是个老好人,不难说话。您去了,客气点,别跟人家耍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