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囊很简单。几件换洗的衣裳，碧萱给的那支碧玉簪，鹿童子给的传讯玉符，还有大天尊刚赐的那道便宜行事的旨意。朱元徒把它们一股脑塞进包袱里，系紧了背在背上，转身走出内室。
姜老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喝着。见朱元徒出来，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去。
“这是老夫这些年收集的北俱芦洲各方势力的资料。妖王、洞主、寨主，大大小小，都在上头了。您拿着，路上看看，心里有个底。”
朱元徒接过玉简，揣进怀里。“姜老，水部的事，就拜托您了。”
姜老摆了摆手。“老夫干了三百年，不在乎多干几天。您放心去，水部出不了乱子。”
朱元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姜老。”
姜老也抱拳还礼。“朱侍郎，一路保重。”
朱元徒转过身，大步走出水部衙门。朱小七和朱小八蹲在院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两个小家伙的眼眶都红了。
“大王，您早点回来。”
“嗯。”
朱元徒伸出手，拍了拍他们的脑袋，然后驾起妖云，朝南边飞去。
他先回了歧霞岭。
碧萱正在后山那块巨岩上坐着，手里捏着那柄团扇，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条青鳞蛇尾慵懒地蜷在身侧，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动。见朱元徒从天上落下来，她微微侧头。
“回来了？”
“回来了。又要走。”
碧萱的手顿了一下，团扇停在空中。“去哪儿？”
“北俱芦洲。”
碧萱沉默了片刻，放下团扇，看着他。“去多久？”
“不知道。”
碧萱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条青鳞蛇尾从石岩上滑下来，缠上他的手臂，尾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着，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送别。
“小心。”她说。
“嗯。”朱元徒点了点头，“歧霞岭的事，就交给你了。”
“放心。”
朱元徒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洒在她那张清冷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许多。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了蹭，然后松开手，转过身，驾起妖云，朝北边飞去。
碧萱站在巨岩上，望着那道妖云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站了很久。
从歧霞岭到北俱芦洲，要过海。
那片海，他来过两次。第一次是被乱流卷进来的，昏昏沉沉，九死一生。第二次是渡劫之后回去，清醒着，却带着一身的伤。这是第三次。他站在海岸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海中。
海水冰冷刺骨，比从前更冷了。弱水入海，改变了海水的温度和盐度，许多鱼虾都死了，海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的死鱼，白花花的，看得人心里发堵。
他四蹄划动，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上破开一道白色的水痕，朝北边游去。那团金色的流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跟在他身后，绕着他转了几圈，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带路。
“小金，”朱元徒一边游一边说，“俺要去北俱芦洲办事，你跟着俺不？”
那团流光颤了颤，然后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跳舞。它绕着朱元徒转了好几圈，然后飞到他前面，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金色的水痕，像是在给他指路。
朱元徒咧嘴笑了。“行，那你就跟着俺。”
一人一光，一前一后，在海面上飞速前行。
北俱芦洲的海岸线，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海，灰蒙蒙的沙滩，连风都是灰蒙蒙的，带着咸腥和腐朽的气息。
他站在岸边，抖了抖身上的海水，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在这里待了十几年，从一头懵懂的新兵，爬到了统领的位置。他在这里有兄弟，有朋友，有仇人，有放不下的牵挂。
如今他又回来了。
他迈开步子，朝紫鳞湾的方向走去。
紫鳞湾还是老样子。那片海岸边的缓坡，那些简陋的土屋木窝，那块他曾经趴过的礁石，还有那间隐在村落深处的木屋。只是圣姑娘娘已经不在了。她在圣殿闭关修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朱元徒没有惊动村里的人。他站在山梁上，望着下方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村落，望着那些升起的炊烟，望着那些在坡地上玩耍的孩童，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
小穗和小满都老了。小穗的孙子都娶媳妇了，小满的医术虽然精湛，可自己也逃不过岁月的侵蚀，那双手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稳当了。他每年都会来紫鳞湾看看她们，带些丹药，带些灵茶，坐一坐，聊一聊，然后起身告辞。每次走的时候，小穗都会送他到村口，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含着泪，却强忍着不掉下来。
“干爹，你什么时候再来？”
“明年。俺明年还来。”
“那……那你路上小心。”
“嗯。”
他转过身，大步朝山道上走去。他走得很急，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见小穗站在村口抹眼泪，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留下来。
可他不能留。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从紫鳞湾往北，是青芒领地。青芒领地比他离开时更大了。那些年他跟着青芒大王东征西讨，打下了大片地盘。如今那些地盘还在，可守地盘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主峰还是那座主峰，洞府还是那座洞府，只是门口的守卫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站岗的是一群年轻的妖兵，个个精神抖擞，穿着崭新的甲胄，手持明晃晃的兵器。见一头陌生的巨猪从山道上走来，那些妖兵们立刻举起兵器，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朱元徒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咧嘴笑了。“去告诉你们大王，就说歧霞岭朱元徒，来看他了。”
那些妖兵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犹豫了一下，转身朝洞里跑去。片刻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洞深处传来。
熊魁大步走出洞口。
他老得厉害。鬃毛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慢悠悠的，像一头老牛。可那双铜铃般的眼睛，依旧精光四射，那股子凶悍劲儿还在。他站在洞口，看着暮色中那头巨猪，愣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