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夜风比别处更冷,裹挟着腐臭和血腥的气息,从山腰那片浓雾中弥漫出来。朱元徒悬浮在空中,那团金色的流光在他身边缓缓盘旋,光芒映照着他那张凝重的猪脸。
他没有贸然靠近。下方的营地连绵数里,帐篷密密麻麻,篝火点点,妖兵们来来往往,有的在巡逻,有的在喝酒,有的在互相厮打。粗粗一扫,少说也有三五千之众。营地中央,几顶巨大的牛皮帐篷格外显眼,帐篷上绣着黑色的蛟龙图腾,在火光中张牙舞爪,狰狞可怖。
朱元徒眯起眼,望向那几顶大帐。他能感觉到,帐篷里有几道极其强悍的气息,如同蛰伏的猛兽,在黑暗中蠢蠢欲动。其中一道,尤为恐怖——那气息阴冷、暴戾,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腐朽感,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寒气,让人浑身都不自在。
三首蛟魔。
朱元徒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那股不安。他在断界关上见过百万妖兵,在北海之上见过十丈蜃魔,在弱水中见过那团有了灵性的流光。他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可此刻,面对着那道阴冷暴戾的气息,他还是忍不住寒毛直竖。
不是他怂,是那东西真的太强了。
他在心中默默评估。自己现在是散仙之身,放在北俱芦洲,也算顶尖的存在。可那三首蛟魔,据传是上古时期被镇压在北海海眼之下的凶兽,修行不知多少岁月,修为深不可测。连杨戬都只能追着它跑,没能当场斩杀,他一个刚摸到门道的散仙,拿什么跟人家斗?
“不能硬拼。”他喃喃道,那团金色的流光在他身边闪了闪,像是在点头。
朱元徒转过身,朝南边飞去。他得回去找青芒大王,得把这边的情况弄清楚,得想一个万全之策。硬碰硬,他是送死;可若是不管,青芒大王的地盘保不住,那些跟着他的兄弟也保不住。
他不能不管。
回到青芒领地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天光穿过灰蒙蒙的云层,洒在那片连绵的山峦上。熊魁还在洞口等着,靠在石壁上,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站起身。
“怎么样?”
“见到了。”朱元徒在他身边落下,喘了口气,“那黑蛟,确实不好惹。”
熊魁的眉头皱了起来。“有多大本事?”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俺看不透。俺只知道,它要是打过来,大王这边,扛不住。”
熊魁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是青芒大王手下第一战将,跟了大王几百年,从没见过大王怕过谁。可这一次,连他都感觉到了——大王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守不住这片地盘,怕那些跟着他的子民遭殃。
“熊统领,”朱元徒看着他,“大王那边,还有多少人?”
熊魁想了想。“可战之兵,约有两万。统领级的,十三个。金丹以上的,不到三十。”
朱元徒沉默了。两万妖兵,十三个统领,不到三十个金丹。这阵容,放在南疆,算是顶尖;可放在那三首蛟魔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不够。”他摇了摇头,“得找人。”
熊魁愣了一下。“找人?找谁?”
“找能打的人。”
朱元徒从怀里摸出那枚传讯玉符,注入法力。玉符亮了亮,随即传来鹿童子的声音。
“黑山君?你那边情况如何?”
“仙童,”朱元徒的声音很平静,“俺确认了,那黑蛟就是三首蛟魔。它占了黑风岭,收服了周围的妖王,手下有几千妖兵,还在扩张。青芒大王这边,扛不住。”
玉符那头沉默了片刻。鹿童子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严肃了许多。“你等着。小仙马上禀报仙翁。天庭会派人来。”
“多久?”
“最快三天。”
朱元徒收起玉符,看着熊魁。“三天。天庭的人三天后到。这三天里,咱们得撑住。”
熊魁咬了咬牙。“撑得住。”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朱元徒没有闲着。他让熊魁把所有的统领都叫到洞府里,开了一个会。
洞府里,夜明珠的光芒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青芒大王盘踞在石台上,那双金黄色的竖瞳半开半阖,看不出什么情绪。熊魁蹲在石台下方,那条受伤的腿用布条缠着,血已经止住了,可那惨白的脸色,任谁都能看出他伤得不轻。
十三个统领,有的老,有的少,有的沉稳,有的急躁,有的信心满满,有的忧心忡忡。他们听熊魁说了黑风岭的情况,有的倒吸一口凉气,有的握紧了拳头,有的低着头不说话。
“诸位,”朱元徒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俺知道你们怕。俺也怕。可怕没用。那黑蛟要吞咱们的地盘,要杀咱们的人,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统领。“俺从天庭带来了旨意,陛下派俺来稳住北俱芦洲的局势。天庭的人三天后到。这三天里,咱们得守住。”
“怎么守?”
一个年轻的统领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他叫苍云,是苍狼的儿子,继承了苍狼的位置,年纪不大,可眉宇间那股子凶狠劲儿,比他爹还足。
朱元徒看着他。“收缩防线,集中兵力,把外围的那些小寨子都撤了,把人撤到主峰来。能守的守,不能守的放。地盘丢了,以后还能抢回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苍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其他统领也纷纷点头。他们虽然心里没底,可朱元徒的话,他们信。这个从南边来的猪妖,当年在断喉涧一个人杀了八头熊卫,带着五个新兵全身而退,后来在弱水泛滥时一个人搬开了一座山。这样的人,不会说没把握的话。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青芒领地都动员起来了。外围的那些小寨子,一个接一个地撤空;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妖兵,一批接一批地往主峰集结。粮草、丹药、兵器,能搬的搬,不能搬的烧。主峰脚下,挖了三道壕沟,筑了两道石墙,箭楼林立,陷阱密布,整个营寨被守得跟铁桶似的。
青芒大王没有出面。它盘踞在洞府里,那双金黄色的竖瞳半开半阖,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等待什么。熊魁知道,大王在积蓄力量。它要留着力气,等那黑蛟来的时候,跟它拼个你死我活。
第三天夜里,天庭的人到了。
不是杨戬,是鹿童子。他带着十几个身穿银甲的天兵,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青芒领地的山门前。那些天兵个个气息沉稳,眼神凌厉,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