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部尚书的日子，比朱元徒想象的要忙得多。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敲门，不是这个司的主事来禀报公事，就是那个部的侍郎来商议要务。案上的公文堆积如山，从南赡部洲到北俱芦洲，从东胜神洲到西牛贺洲，各地的水患报告、治理方案、银两调拨、人事安排，全都等着他批阅。
朱元徒从前在歧霞岭当山大王的时候，觉得一天处理几十件事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如今到了水部，一天要处理几百件事，件件都关系着无数生灵的死活，件件都马虎不得。他批公文批到手软，见同僚见到眼花，应酬应到胃疼。
可他没有抱怨。
他知道，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从歧霞岭到点翠峰，从点翠峰到断界关，从断界关到北俱芦洲，从不归山到天庭，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没人逼他，没人推他，是他自己要往上爬，要当官，要掌权，要在这乱世里护住那些他想护的人。
如今他爬到了水部尚书，正三品，在天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可他心里清楚，这官位越高，责任越大，越不能出错。出错，丢的不是他自己的脸，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的脸，是那些在水患中挣扎的生灵们的命。
他输不起。
这一日，朱元徒正在正堂里批阅公文，姜老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请柬。“朱尚书，后天是太白金星的寿辰，请您去赴宴。”
朱元徒接过请柬，翻了翻，然后放下。“太白金星？就是那个整天笑眯眯的老头？”
姜老的嘴角抽了抽。“就是他。”
“他请俺干什么？”
“太白金星是陛下身边的近臣，三界之中人缘最好，每年寿辰，满朝文武都会去。您是新任尚书，不去不合适。”姜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朱元徒想了想，又想了想。“行吧。那俺去。带什么礼物？”
姜老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给他。“老夫已经替您备好了。歧霞岭的灵茶二十斤，白萝山主的灵芝五株，还有几匹南疆的云锦。太白金星不喜欢贵重的东西，喜欢雅致的。这些正好。”
朱元徒看了看单子，点了点头。“行。就按您说的办。”
太白金星的府邸在天庭南侧，一座比水德府还要气派的宅院。院门口立着两尊石雕的仙鹤，展翅欲飞，栩栩如生。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太白府”三字，笔力飘逸，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仙气。
朱元徒带着朱小七和朱小八，提着礼物，走到府门口。守门的天将接过请柬，看了看，又看了看朱元徒，侧身让开。“朱尚书，请进。星君在后花园设宴，您顺着这条路走，过了那座桥，再过一个湖，就到了。”
朱元徒道了声谢，迈步走了进去。
太白金星的后花园，比水德府的还要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奇花异草，应有尽有。那些来赴宴的仙官们，三三两两，有的在赏花，有的在聊天，有的在钓鱼，有的在下棋。见一头猪妖走进来，那些仙官们纷纷侧目，有的好奇，有的惊讶，有的鄙夷，有的漠然。朱元徒浑不在意，径直走到宴席前，朝主位上的太白金星抱拳行礼。
“星君，俺来给您祝寿了。”
太白金星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慈和，目光深邃，穿着一袭雪白的道袍，腰系丝绦，脚蹬云履。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盏玉液酒，眯着眼，看着朱元徒。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和善。
“朱尚书，来了？坐。”
朱元徒在他下首坐下，朱小七和朱小八站在身后，捧着礼物。太白金星看了看那些礼物，点了点头。“有心了。歧霞岭的灵茶，老夫喝过，确实好。”
宴席开始了。山珍海味，玉液琼浆，一道道往上端。那些仙官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有的聊朝政，有的聊修行，有的聊风月，有的聊八卦。朱元徒坐在那里，默默地吃，默默地喝，不插话，也不冷场。
太白金星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朱尚书，老夫听说，你把水部那些积压的旧案，都处理了？”
朱元徒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是。”
“怎么处理的？”
“一件一件地办。”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一件一件地办？那么多事，你一个人，怎么办得过来？”
“俺不是一个人。”朱元徒的声音很平静，“俺有帮手。从歧霞岭带来的，从别处调来的，从下界选上来的。大家一起干，干着干着，就干完了。”
太白金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好啊。老夫在天庭干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尚书、侍郎，可能把事办成你这样的，不多。”
朱元徒咧嘴笑了。“星君过奖。俺就是个山野粗人，不会当官。只会干活。”
“会干活就够了。”太白金星端起酒盏，朝他举了举，“这满朝文武，会说话的多了，会干活的没几个。你好好干，老夫看好你。”
朱元徒也端起酒盏，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宴席散了之后，朱元徒带着朱小七和朱小八，走出太白府。夜风拂面，带着花园里的花香和酒气。他站在门口，望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沉默了很久。
“大王，”朱小七小心翼翼地问，“您喝多了？”
朱元徒摇了摇头。“没多。就是觉得，这官场，比治水还累。”
朱小七和朱小八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回到水部，朱元徒在正堂的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姜老从偏房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盏醒酒汤，放在他面前。“喝了吧。解酒的。”
朱元徒睁开眼，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入口酸甜，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姜老。”
“嗯。”
“您说，俺能在这官场混下去吗？”
姜老沉默了片刻。“能。”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