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部衙门的廊檐下,朱元徒养了一缸荷花。那是碧萱托人从歧霞岭带来的莲种,说是后山灵潭里挖的,种在水部能旺官运。朱元徒不信这些,可还是让朱小七把缸摆在正堂门口,每日浇水,看着荷叶一片一片地长出来,心里便觉得踏实。
这日清晨,他蹲在缸边,用木瓢舀水,一瓢一瓢地浇。荷叶上滚着露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一条小鱼在缸里游来游去,是朱小八从南天门外的放生池里捞来的,说是能吃掉缸里的虫子。
“朱尚书。”姜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元徒站起身,转过身,看见姜老正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捧着一摞公文。“今天的事不多,只有十几份。您批完了,可以去后花园歇歇。”
朱元徒接过公文,翻了翻,然后点了点头。“行。俺批完了就去。”
他走进正堂,在案后坐下,一份一份地批。南赡部洲东部沿海,有一处海堤被海浪冲垮了,需要银子重修。他批了。西牛贺洲中部,有一条河淤塞了,需要疏浚。他批了。北俱芦洲南部,有一片沼泽积水不退,需要挖渠排水。他批了。
批到最后一份时,他停了下来。那是一份来自东胜神洲的奏报,说有一条大河泛滥,淹了几十个村庄,死了几百人,急需朝廷赈灾。可奏报的末尾,却附了一份清单,清单上列着需要调拨的银两、粮食、药材,数字大得惊人。
朱元徒皱起眉头,把那份清单递给站在一旁的铁额。“你看看,这数字对不对?”
铁额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大王,不对。这数字,比正常的赈灾款多了三倍不止。”
朱元徒的眼睛眯了起来。“多出来的那些,去哪儿了?”
铁额沉默了片刻。“大王,您心里有数。”
朱元徒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那根横梁,看了很久。然后他提起笔,在奏报上批了两个字——“核实”。他把奏报递给铁额。“退回去,让他们重新报。报清楚,每一两银子、每一石粮食、每一斤药材,都用在了哪儿。报不清楚,别来要钱。”
铁额接过奏报,转身出去了。
中午,朱元徒去了后花园。后花园不大,只有几棵老槐树,一片竹林,和一个不大的水池。水池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黑的,在水中游来游去,悠闲自在。
他在水池边的石椅上坐下,闭着眼,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那团金色的流光从他怀里钻出来,在他身边盘旋了几圈,然后停在水池上方,倒映在水面上,把整池水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小金,”朱元徒睁开眼,看着那团光,“你说,那些人为什么总想着捞好处?”
那团光闪了闪,像是在说“不知道”。
朱元徒叹了口气。“俺也不知道。俺只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你给他再多,他也不够;有些人,你给他一点,他就知足了。”
他顿了顿,又道。“俺当年在歧霞岭,刚当上山大王那会儿,手底下就几十头黑魆卫,穷得叮当响。可俺觉得,够了。有吃的,有喝的,有地方住,没人欺负俺,俺也不欺负别人。够了。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俺管着整个水部,手底下几百号人,银子粮食成千上万,可俺总觉得不够。不够,还不够,还要更多。俺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团光又闪了闪,这次亮了许多,像是在说“因为您在长大”。
朱元徒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小金,你比俺还懂俺。”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正堂走去。该干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朱元徒在水部干了五年。五年里,他处理了上千份奏报,治理了上百条河流,救了数不清的百姓。他的名声,在水部,在天庭,在下界,越来越响。有人说他是“治水能手”,有人说他是“百姓父母”,有人说他是“猪妖翻身”,说什么的都有。
可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只有那些还在受苦的人。
这一日,朱元徒正在正堂里批阅公文,铁额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请柬。“大王,后天是王母娘娘的蟠桃盛会,请您去赴宴。”
朱元徒接过请柬,翻了翻,然后放下。“蟠桃盛会?那不是只有那些有头有脸的仙官才能去的吗?俺一个水部尚书,够格吗?”
铁额的嘴角抽了抽。“大王,您是正三品,够格了。”
朱元徒想了想,又想了想。“行吧。那俺去。带什么礼物?”
铁额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给他。“老夫已经替您备好了。歧霞岭的灵茶三十斤,白萝山主的灵芝十株,还有几匹南疆的云锦,外加一枚碧萱夫人亲手绣的香囊。王母娘娘喜欢精巧的东西,这些正好。”
朱元徒看了看单子,点了点头。“行。就按您说的办。”
蟠桃盛会在瑶池举行,每年一次,三界同庆。那些有头有脸的仙官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驾祥云,有的骑仙鹤,有的乘鸾舆,有的踏飞剑,好不热闹。
朱元徒带着朱小七和朱小八,提着礼物,驾着妖云,从南天门飞出去,一路往西。飞过层层云海,飞过座座仙山,终于到了瑶池。
瑶池在天庭西侧,一片巨大的湖泊,湖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湖面上飘着朵朵莲花,花瓣上还沾着露珠。湖边是一座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那些仙官们三三两两,有的在赏花,有的在聊天,有的在饮酒,有的在作诗,好不热闹。
朱元徒在湖边落下,整了整官袍,迈步走了进去。那些仙官们见一头猪妖走进来,纷纷侧目。有的好奇,有的惊讶,有的鄙夷,有的漠然。朱元徒浑不在意,径直走到宴席前,朝主位上的王母娘娘抱拳行礼。
“娘娘,俺来给您祝寿了。”
王母娘娘坐在主位上,头戴凤冠,身穿霞帔,面容端庄,目光深邃。她看着朱元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朱尚书,来了?坐。”
朱元徒在她下首坐下,朱小七和朱小八站在身后,捧着礼物。王母娘娘看了看那些礼物,点了点头。“有心了。歧霞岭的灵茶,本宫喝过,确实好。这香囊,是谁绣的?”
“回娘娘,是俺夫人绣的。”
王母娘娘拿起香囊,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好香。你夫人,有心了。”
宴席开始了。山珍海味,玉液琼浆,一道道往上端。那些仙官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有的聊朝政,有的聊修行,有的聊风月,有的聊八卦。朱元徒坐在那里,默默地吃,默默地喝,不插话,也不冷场。
王母娘娘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朱尚书,本宫听说,你把水部那些积压的旧案,都处理了?”
朱元徒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