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萱从洞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朱元徒面前。“喝了。”
朱元徒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入口鲜美,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碧萱。
“这是什么?”
“灵芝汤。白萝山主托人送来的,说是能补气血,养筋骨。”
朱元徒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喝。一碗汤喝完,浑身暖洋洋的,连那些老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他放下碗,靠在石壁上,闭着眼。
“夫人。”
“嗯。”
“俺想在这儿住几天。”
碧萱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笑意。“住多久都行。”
朱元徒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暖。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的鸟鸣,听着近处的风声,听着那些小妖们的欢声笑语,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
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天还是那个天。什么都没有变。变的只是他自己的心。
接下来的几天,朱元徒哪儿也没去。他每天趴在浑天洞口的石坪上晒太阳,肚皮朝天,四只蹄子蜷在胸前,鼾声如雷。铁额躺在他身边,崩得直和缠得紧也躺在他身边,四个老家伙一字排开,晒着太阳,打着呼噜,谁也不打扰谁。
碧萱坐在洞口,手里捏着那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那条青鳞蛇尾慵懒地蜷在身侧,尾尖轻轻摆动,偶尔扫过朱元徒的肚皮,他便嘟囔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那几个年轻的黑魆卫蹲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小声嘀咕。
“大王他们,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你懂什么?这叫‘返璞归真’。”
“什么是‘返璞归真’?”
“就是……就是活回去了。”
那年轻的黑魆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老家伙们晒太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朱元徒在歧霞岭住了七天,每天吃吃喝喝,睡睡醒醒,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铁额说他这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他嘿嘿一笑,不接话。
他知道,这种日子不会太久。天庭那边,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他不能在这儿待太久。
第七天傍晚,朱元徒站在后山那块巨岩上,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弱水还在流,可水势已经缓了,那道瀑布的颜色也从灰蒙蒙变成了淡淡的银白色,像一条挂在天空的丝带。那团金色的流光还在海面上盘旋,偶尔飞回内陆,沿着那条新开的河道飞一圈,然后又飞回海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碧萱站在山腰的灵田边,手里捏着那柄团扇,那条青鳞蛇尾在裙摆下盘成一圈。见他下来,她微微抬头。
“要走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碧萱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条青鳞蛇尾从裙摆下探出来,缠上他的手臂,尾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着。
“小心。”她说。
“嗯。”
朱元徒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了蹭,然后松开手,转过身,驾起妖云,朝北边飞去。那团金色的流光跟在他身后,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长长的金色水痕。
碧萱站在灵田边,望着那道妖云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站了很久。
回到水部,朱元徒又开始忙碌起来。那些积压的公文,那些等着他接见的同僚,那些等着他批复的奏报,全都堆在案上,等着他处理。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件一件地批,一个接一个地见,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铁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端着一盏茶走进正堂,放在朱元徒面前。“大王,您歇会儿吧。别累着了。”
朱元徒头也没抬。“不累。把这些批完就歇。”
铁额叹了口气,站在旁边,看着他批公文。那些公文,有的写得工工整整,有的写得潦潦草草,有的引经据典,有的直白如话。朱元徒不管那些,他只看内容——河在哪儿,水多大,淹了多少地,死了多少人,需要多少银子,多少粮食,多少民工。写得清楚的,他批“准”;写不清楚的,他批“重报”;写得花里胡哨的,他批“废话太多,重写”。
铁额看着那些批语,忍不住笑了。“大王,您这字,还是跟从前一样。”
朱元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样就对了。俺又不是来练字的。”
铁额笑了笑,没有说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朱元徒在水部干了三年,在歧霞岭住了三年,两头跑,两头忙。水部的事,他渐渐上手了;歧霞岭的事,他也渐渐放心了。那些老兄弟,虽然老了,可还能干活;那些年轻人,虽然稚嫩,可肯学肯干。他知道,就算有一天他真的干不动了,这些人也能撑起来。
可他不能倒。他得撑住。撑到那一天,三界太平,天下安康,所有的水患都治住了,所有的妖孽都伏诛了,所有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他知道那一天还很远。可他愿意等,愿意熬,愿意拼命。
因为他是朱元徒。歧霞岭的山大王,天庭的水部尚书。一头从家猪修炼成散仙的猪妖。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