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俺是水部的……”朱元徒结结巴巴地说，“俺喝多了，走错了路，不是故意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一把按住了肩膀。
“朱尚书，得罪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转过头，看见几个身穿金甲的天兵正围着他，为首的那个天将面容冷峻，手里托着一面宝镜，镜面上映着他的脸——红通通的，满嘴酒气，狼狈不堪。
“你们干什么？”朱元徒挣扎了一下，可那天兵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他的肩膀，根本挣不脱。
“天规第十三条，仙官酒后失仪，擅闯广寒宫，冒犯嫦娥仙子。”那天将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奉陛下旨意，请朱尚书去天牢走一趟。”
朱元徒愣住了。陛下的旨意？这么快？他前脚才撞上门，后脚旨意就下来了？这也太快了。
他被押着走出广寒宫，穿过层层殿宇，经过那些还在饮酒作乐的仙官们。他们看着他，有的惊讶，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无表情。他想解释，可没人给他机会。
天牢在天庭北侧，一座阴森森的宫殿，四周布满了禁制。他被关进一间狭小的牢房，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那团金色的流光从他怀里钻出来，在他面前盘旋，光芒忽明忽暗，满是焦急。
“小金，俺没事。”朱元徒靠在墙上，闭着眼，“就是喝多了，走错了路，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大不了挨顿板子，回去养几天就好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蟠桃盛会，众目睽睽，他一个水部尚书，酒后失仪，擅闯广寒宫，冒犯嫦娥仙子。不管是不是故意的，这罪名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第二天，审判开始了。
不是在大殿上，是在一间偏殿里。主审的是太白金星，陪审的是几个他没见过面的仙官。没有大天尊，没有王母娘娘，只有那几张面无表情的脸，和那卷写满天规的玉册。
“朱元徒，你可知罪？”太白金星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可那温和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朱元徒跪在殿中，低着头。“臣知罪。”
“何罪？”
“臣不该酒后失仪，不该擅闯广寒宫，不该冒犯嫦娥仙子。”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翻开玉册。“天规第十三条，仙官酒后失仪，杖三十。天规第二十一条，擅闯禁地，贬官三级。天规第三十五条，冒犯仙子，削去五百年道行。”
他顿了顿，合上玉册，看着朱元徒。
“数罪并罚，按律当贬下凡间，轮回转世，以儆效尤。”
朱元徒猛地抬起头。“贬下凡间？轮回转世？俺就撞了一下门，说了几句话，至于吗？”
太白金星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朱尚书，老夫知道你是无心的。可天规就是天规，不能因为你是谁就网开一面。你且去吧，待劫数满了，自有回来之日。”
朱元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起碧萱，想起歧霞岭，想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想起那些还在等他回去的人。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不甘和愤怒。可他不能发作。发作，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他死了，碧萱怎么办？歧霞岭的那些孩儿们怎么办？
他低下头。“臣……领旨。”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他。“这是轮回丹，服下之后，你会忘了前世的一切，落入凡间，从头开始。”
朱元徒接过那枚丹药，看着它。丹药是灰色的，没有光泽，也没有气味，像一颗普通的泥丸。
他闭上眼，把丹药塞进嘴里。
丹药入喉，化作一股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流。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记忆——歧霞岭的山、浑天洞的水、碧萱的笑、铁额的泪、断界关上的厮杀、北海之上的搏杀、水部的日日夜夜——像一幅幅画卷，在他眼前飞速掠过，然后渐渐褪色，渐渐模糊，渐渐消散。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团金色的流光。它在他面前盘旋，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小金……”他伸出手，想抓住那团光，可他的手指穿过了它，什么都没抓住。
然后，一切都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徒在一阵剧痛中醒来。
他趴在一片泥地里，浑身是泥，浑身是血，浑身都在发抖。天是灰蒙蒙的，地是湿漉漉的，四周是陌生的山林，陌生的河流，陌生的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知道，他饿了，他渴了，他浑身都疼。
他挣扎着爬起来，四蹄陷进泥里，费了好大的劲才站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是人，不是妖，是一头猪。一头浑身泥泞、瘦骨嶙峋、可怜巴巴的猪。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心里挖走了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只知道，他得活着。活着，也许有一天，他会想起什么。想起那些他忘了的东西，想起那些他丢了的人。
他迈开步子，朝那片山影走去。
身后，那团金色的流光从云层中钻出来，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化作一道淡淡的金色水痕，朝南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