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的猪圈里。
身上那件紫袍不见了,白玉冠不见了,连那对被他擦得锃亮的獠牙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脏兮兮的黑毛,粗硬的鬃毛里粘着干涸的泥巴和稻草,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翻了个身,四肢着地,肚皮贴着冰凉的地面,鼻子拱了拱,嗅到一股发霉的糠麸味。
“哼唧……”
他哼了一声,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声音,不是他从前的声音,是一头猪的声音。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呼噜声。横骨还在,可灵智混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不清,也说不明。
他是谁?
他趴在那里,怔怔地看着面前那个破旧的石槽。石槽里泡着半槽浑浊的米糠,几片烂菜叶子浮在上面,散发着酸腐的气味。他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不由自主地把鼻子伸进石槽里,拱了几口糠麸。
难吃。可他饿了。
猪圈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他抬起头,看见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站在栅栏外,正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头,太瘦了。养不肥。”
“瘦是瘦了点,可骨架大。多喂些糠,养到过年,能出二百斤。”
“二百斤?你做梦吧。你看他那腿,细得跟柴火棍似的,能长肉?”
“那就再养一年。反正又不急着卖。”
两个汉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估价货物,又像是在商量着怎么处置他。他听不太懂他们的话,可他能感觉到那种被审视、被评头论足的滋味。浑身不舒服。
他低下头,继续啃那些难吃的糠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他在这间破猪圈里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被赶出来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偶尔被一个小丫头用树枝赶着在泥地里打滚。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知道,他是一头猪。一头普普通通、肥肥胖胖、等着过年被宰的家猪。
可有时候,他会做梦。
梦里,他站在云端之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璀璨的星空。他穿着一身紫袍,腰间别着一把暗红色的大刀,背上背着一盏灰白色的灯瓮。身边有一团金色的流光,绕着他转来转去,像一只欢快的小兽。
梦里,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朱尚书”、“朱大人”、“大王”。
可他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那团金色的光,在他梦里亮了很久。
秋天的时候,猪圈里又多了几头猪。有黑的有白的有花的,大大小小,挤在一起,整天哼哼唧唧,抢食打闹。他还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吃得再多也不长肉。那汉子骂他是“废柴”,说白养了他这么久,还不如杀了卖肉。
他不怕。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怕。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猪圈里的猪一头一头地被拉出去宰了。他听见那些惨叫声,闻见那些血腥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愤怒。
他不知道为什么愤怒。他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
轮到他被拉出去的那天,大雪纷飞,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那汉子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朝他走来。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把刀,看着那个汉子,忽然低下头,把嘴边的獠牙对准了前方。
那对獠牙,不知什么时候,又长了出来。
他后腿一蹬,猛地冲了出去。
木栅栏被撞得粉碎,那汉子吓得摔倒在地,尖刀飞出去老远。他冲出院门,冲进雪地,冲进那片茫茫的白色之中。
身后,喊叫声、骂声、狗吠声,响成一片。他没有回头。他拼命地跑,四蹄翻飞,雪花在身后飞溅。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当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那片苍茫的群山之中了。
雪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洒在那片白色的山野上,泛着幽幽的银光。他站在一处高坡上,喘着粗气,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影,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可他不想死。不想被那把刀捅进喉咙,不想被挂在铁钩上,不想被切成一块一块的肉,摆在案板上。
他不想。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的蹄子冻得生疼,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上的毛被雪水打湿,贴在身上,冷得他直发抖。可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冻死;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当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座破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墙上的裂缝能塞进一个拳头。殿门歪歪斜斜地挂着,被风吹得嘎吱作响。他走到殿门口,用鼻子拱开门,走了进去。
殿里很暗,只有正中央那尊神像还依稀可辨。那神像是一头猪。
一头通体漆黑、獠牙外露、威风凛凛的猪。
神像前面摆着香炉,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不知多少年没人烧过香了。供桌上空空荡荡,连个果盘都没有。墙上的壁画也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残存的颜色,依稀能看出当年画的是山、是水、是云雾缭绕的仙山。
朱元徒站在那里,看着那尊神像,愣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地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尊神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只觉得,那神像的眼睛,像极了梦里那团金色的光。温暖,明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他趴下来,在神像面前趴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又像是溪水流过石涧。
“你终于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殿里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那神像依旧端坐在那里,那双石雕的眼睛依旧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趴下来,闭上眼。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