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儿来,忘了要到哪儿去。可你心里,还有东西没忘。”
他睁开眼,怔怔地看着那尊神像。
“什么东西?”他想问,可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呼噜声。
那声音没有回答。他只是听见,殿外有风,吹过那些破碎的瓦片,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在破庙里住了下来。
白天,他出去觅食,拱草根,啃树皮,偶尔在溪边抓到几条鱼,便囫囵吞下。夜里,他回到破庙,在那尊神像前趴下来,闭着眼,听着风声,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他只是觉得,这尊神像,让他安心。
春天来了。雪化了,山上的草绿了,溪水也涨了。他每天在山里转悠,走得越来越远,看得越来越多。他看见山上的野鹿在溪边饮水,看见天上的老鹰在空中盘旋,看见林间的松鼠在枝头跳跃。他看见日升日落,看见月圆月缺,看见云卷云舒。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有一天,他趴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天边那抹晚霞,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不是用嘴说的,也不是用耳朵听的,是从心里冒出来的。
“俺想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他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家”里有什么人。可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想回去。
他站起身,朝山下走去。
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只是凭着直觉,一路往南。他翻过一座又一座山,趟过一条又一条河,走过一片又一片荒野。饿了就吃野果草根,渴了就喝山泉溪水,困了就找个山洞岩缝眯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
他只记得,有一天,当他翻过一道山梁的时候,眼前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片连绵的群山,山青水秀,云雾缭绕。山脚下有一座小城,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城门口还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
他不认识那几个字。可看着它们,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他站在山梁上,望着那座小城,望着那片群山,望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愣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一团光。
金色的,温暖的,像梦里那团绕着他转来转去的光。它从远处的山巅上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朝他飞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团光飞到他面前,停住了。
它比从前暗淡了许多,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可它还在亮着,还在闪,还在绕着他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那团光。光里映出他的影子——一头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浑身是泥的猪。
“小金。”他想叫它的名字,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
那团光猛地亮了起来,绕着他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后停在他面前,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温暖,柔软,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想起了什么。不是具体的某件事,不是某个人的脸,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过的感觉。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连绵的群山,望着远处那座小城,望着天边那抹渐渐消逝的晚霞。
“俺想起来了。”
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是朱元徒。歧霞岭的山大王,天庭的水部尚书。一头从家猪修炼成散仙的猪妖。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那团金色的流光跟在他身后,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淡淡的金色水痕。
身后,那尊破庙里的神像,依旧端坐在那里。石雕的眼睛望着远方,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朱元徒站在山梁上,望着那团金色的流光,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开了。那些被轮回丹封存的记忆,像春天的冰雪,一层一层地融化,点点滴滴地淌回来。
他想起了歧霞岭。
想起了浑天洞门口那两尊石雕的黑猪,想起了洞壁上那幅画满山川的舆图,想起了后山那块他趴了无数次的巨岩。想起了铁额、崩得直、缠得紧,三个老家伙躺在石坪上晒太阳,鼾声此起彼伏,震得树叶都在发抖。想起了朱小七和朱小八,两个小家伙蹲在院角,竖着耳朵听他和姜老说话,然后小声嘀咕“大王发火了”“大王没发火”“大王要是发火,那文书就不是退回去,是拍在那人脸上”。
想起了碧萱。
她一袭水绿长裙,坐在后山那块巨岩上,手里捏着那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那条青鳞蛇尾慵懒地蜷在身侧,尾尖轻轻摆动,偶尔扫过他的肚皮,他便嘟囔一声,翻个身,继续睡。她做的灵芝汤,入口鲜美,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喝了浑身暖洋洋的。她绣的香囊,挂在腰间,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
他想起了水部。
想起了正堂里那张堆满公文的案几,想起了墙上那幅密密麻麻的舆图,想起了后花园那缸荷花,想起了池子里那几尾锦鲤。想起了姜老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说“老夫在水部干了三百年”,想起了李明第一次办差回来,浑身湿透,却笑得像个孩子,想起了王志远站在怒江边上,望着那条咆哮的大河,说“属下的老家就在怒江边,小时候发大水,俺爹就是被洪水冲走的”。
他想起了北俱芦洲。
想起了青芒大王盘踞在石台上,那双金黄色的竖瞳半开半阖,说“你救了本王”。想起了熊魁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趴下,说“好小子,你还知道回来”。想起了紫鳞湾海边那间木屋,小穗和小满站在村口,仰着头看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欢喜。
他想起了天庭。
想起了凌霄宝殿上大天尊那句“朕不需要一个资历深、会说话、懂规矩的水部尚书。朕需要一个能干事、敢拼命、能把水患治住的人”。想起了蟠桃盛会上那些山珍海味、玉液琼浆,想起了自己喝多了走错了路,撞开了广寒宫的门。想起了嫦娥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想起了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仙子瞪着眼睛说“你是哪个衙门的”。想起了天牢里那间狭小的牢房,想起了太白金星递过来的那枚灰色的轮回丹。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