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熊霸的声音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毛发的缝隙往下淌,滴在矿洞前的碎石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
朱元徒依旧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矿洞里走去。
矿洞很深,越往里走越暗。
洞壁上每隔数丈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摇曳,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矿石特有的腥气,混着矿工们汗液和粪便的臭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座矿山的罪孽。
洞道两侧,那些矿工们蜷缩在角落里,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机械地挥舞着矿锄,一下一下地凿着洞壁。
它们大多瘦骨嶙峋,身上的皮毛脏得打结,眼睛浑浊无神,像是被抽走了魂。
见一个陌生的大汉走进来,它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连恐惧都没有了,只剩下麻木。
朱元徒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一个老矿工。
那老矿工是个穿山甲精,身上的鳞片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嫩肉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疤。
它的爪子磨得只剩半截,指甲翻卷着,渗着血丝。
它手里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矿石,正费力地往背篓里放。
“多大年纪了?”
朱元徒问。
老矿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回答:
“不……不记得了。”
“在这矿里干了多久?”
“不……也不记得了。”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站起身,继续往里走。
矿洞深处,有一扇石门。石门很重,上面刻着简单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
他伸出手,轻轻一推,石门轰然打开。
门后是一间石室,比外面的洞道宽敞得多。
石室里堆满了灵石,大大小小,码得整整齐齐,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幽幽的荧光。
靠墙的架子上,还摆着几个玉盒,盒里装着品相更好的灵石,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灵气充沛得几乎要溢出来。
朱元徒站在石室中央,看着这些灵石,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矿洞。
熊霸还跪在洞口,身边多了几个身影——那是他手下的几个小头目,个个膘肥体壮,穿着崭新的皮甲,腰间别着明晃晃的腰刀。
它们也跪着,低着头,不敢看他。
“熊霸。”
朱元徒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小的在!”
熊霸浑身一抖,连忙应声。
“你在这矿山,干了多少年?”
“回大人,小的……小的干了快两百年了。”
“两百年。”
朱元徒点了点头,“这两百年里,你向天庭缴纳了多少灵石?”
熊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元徒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帛书,展开,上面是天庭登记的矿山产量和缴纳记录。
数字清清楚楚,每年产灵石约五千块,缴纳天庭一千五百块,剩下的,归矿山所有。
可他在石室里看见的灵石,少说也有十万块。
而这座矿山,归天庭管,不归个人。
熊霸不过是天庭派来管理矿山的管事,那些灵石,不是他的。
“熊霸,你可知罪?”
熊霸浑身一软,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鬼迷心窍,小的该死!求大人看在小的为天庭效力两百年的份上,饶小的一条狗命!”
朱元徒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跪在熊霸身后的小头目们。
“你们,有谁愿意指证熊霸?”
那些小头目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朱元徒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便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抛给铁额。
“去,把石室里那些灵石,一五一十地清点清楚,登记造册。”
铁额接过玉简,领命去了。
朱元徒又看向那些小头目们。
“你们,有谁愿意戴罪立功?”
这一次,有人开口了。
“大人!小的愿意!”
一个瘦削的豺狼精从人群里爬出来,跪在朱元徒面前,浑身发抖。
“小的愿意指证熊霸!他克扣矿工口粮,虐待矿工,私吞灵石,还……还杀过几个想逃跑的矿工!小的都看见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小头目们争先恐后地爬出来,你一言我一语,把熊霸这两百年的罪状一条一条地抖落出来。
有的说熊霸每年只给矿工发三个月的口粮,剩下的全被他私吞了;
有的说熊霸每隔几年就会从山下抓一批小妖上来,补充矿工的数量,那些被抓来的小妖,有的连矿洞都没进过,就被他折磨死了;
还有的说,熊霸跟附近的几个山大王有勾结,用私吞的灵石换兵器、换丹药、换女人。
熊霸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朱元徒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说话。
等那些小头目们说完了,他才开口。
“铁额,记下了吗?”
“记下了。”
铁额的声音从矿洞里传来。
“那就按天庭的律法办。”
朱元徒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身后,传来熊霸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处理完矿山的事,天色已经暗了。
夕阳西斜,把整座矿山染成一片金红,那些堆积如山的废石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座座沉默的坟茔。
朱元徒站在山脚下,回头望了一眼。
矿洞口,那些瘦骨嶙峋的矿工们正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背着简单的包袱,有的手里还攥着刚领到的工钱。
它们站在洞口,望着天边的晚霞,眼睛里有了些许光彩。
那是久未见光的人,重新看见太阳时的眼神。
“大人。”
铁额从山上走下来,手里捧着那卷登记灵石账目的玉简,“清点清楚了,灵石一共十二万八千四百块,其中上品灵石三千二百块,中品灵石五万六千块,下品灵石七万二千块。
还有几箱丹药、兵器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造册了。”
朱元徒点了点头。
“熊霸呢?”
“关在矿洞里,崩得直看着他。那几个小头目也关着呢,等大人发落。”
“熊霸的罪状,都查实了?”
铁额翻开玉简,一五一十地念:“克扣矿工口粮,致矿工饿死者三十七人;虐待矿工,致残者一百二十余人;私吞灵石,折合上品灵石约八千块;勾结附近山匪,以灵石换取兵器丹药,数量不详;杀害企图逃跑的矿工,查实者九人。”
他顿了顿,合上玉简。
“大人,按天庭律法,这几条罪,够他死好几回了。”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
“熊霸的家属呢?”
“查过了,他独身一人,没有家属。”
“那就按律办。那几个小头目,有血债的,一并处置;没血债的,罚没家产,贬为矿工,以观后效。”
铁额应了一声,转身往山上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朱元徒。
“大人,那些矿工……怎么安排?”
朱元徒想了想。
“愿意留下的,工钱翻倍,口粮管够,每天干活不超过四个时辰;愿意走的,发足路费,送他们回家。”
铁额咧嘴笑了。
“是,大人。”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朱元徒站在山脚下,望着那座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矿山,站了很久。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和矿洞里残留的腥臭。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山脚下有一片简陋的木屋,是矿工们住的地方。
此刻,那些木屋前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
矿工们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吃刚领到的干粮,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有的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天边的星星。
见朱元徒走过来,它们纷纷站起身,有的低下头,有的跪在地上,有的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做什么。
“都坐下。”
朱元徒摆了摆手,在火堆旁坐下。
矿工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胆大的,也跟着坐下了。更多的还是站着,低着头,不敢看他。
朱元徒也不勉强,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火光。
“你们当中,有谁是在这儿出生、在这儿长大的?”
沉默了片刻,一个老矿工举起手。
那是个穿山甲精,身上的鳞片几乎掉光了,露出下面皱巴巴的皮肤。它的爪子磨得只剩半截,指甲翻卷着,渗着血丝。
“回大人,小的……小的就是在这儿出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