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呢?”
“都死了。累死的。”
老矿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朱元徒点了点头,又问:“有谁是被抓来的?”
这一次,举起的手多了。七八个矿工举起手,有的低着头,有的咬着牙,有的眼眶泛红。
“从哪儿抓来的?”
“从山下的村子。”
“从海边。”
“从路过的地方。”
答案七零八落,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朱元徒心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抓你们了。”
那些矿工们抬起头,看着他。火光映在它们浑浊的眼睛里,跳动着,像是什么东西在苏醒。
“大人……”
老矿工开口,声音沙哑,“大人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
朱元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铁额会把一切都安排好。愿意留下的,工钱翻倍,口粮管够,每天干活不超过四个时辰;愿意走的,发足路费,送你们回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是天庭的律法,不是俺的恩典。”
说完,他转过身,朝夜色中走去。
身后,那些矿工们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人说话。
然后,不知是谁先跪下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大人!大人!”
老矿工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大人的大恩大德,小的们没齿难忘!”
朱元徒没有回头。
他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夜色渐深,星光点点。他走在山道上,四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铁额从后面赶上来,跟在他身边。
“大人,那几个小头目怎么处置?”
“有血债的,杀了;没血债的,罚没家产,贬为矿工。”
“熊霸呢?”
“杀了。”
铁额点了点头,又问:“大人,咱们下一站去哪儿?”
朱元徒想了想。
“往北走,去翠云谷。”
“翠云谷?”
铁额愣了一下,
“那不是白萝山主的地盘吗?”
“嗯。”
朱元徒点了点头,“去看看老朋友。”
三天后,朱元徒到了翠云谷。
翠云谷比当年更美了。
谷口那株老榕树还在,枝繁叶茂,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
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几个小妖正坐在那里下棋,见了他,连忙起身行礼。
“朱大王。”
“嗯。”
朱元徒点了点头,顺着那条蜿蜒的石径往里走。
谷里的灵茶长势正好,绿油油的一片,几个花妖正蹲在田埂上采摘嫩芽,见了他,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张望。
白萝山主住在谷底的一座木屋里。
木屋不大,依山而建,门前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
朱元徒走到门口,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白萝山主站在门槛内,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灰布衣裙,头发花白,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她看着朱元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来了?”
“来了。”
“进来坐。”
她侧身让开,朱元徒迈步走进去。
木屋里陈设简朴,一张木桌,几把椅子,靠墙摆着书架,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竹简和玉简。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盏,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
“坐。”
白萝山主在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一盏茶。
朱元徒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甘甜,回味悠长。
“好茶。”
他放下茶盏。
白萝山主笑了笑。
“你这些年,变化不小。”
“山主也是。”
“老喽。”
白萝山主摇了摇头,“比不上你们年轻人。”
朱元徒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些皱纹,那些白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当年,他还是那头刚化形的猪妖,连人话都说不利索,是这位山主借兵给他,帮他打退了虓虎王的围攻。
如今他已经是散仙之身,天庭的巡察使,而她,还是老样子,守着这片翠云谷,种茶,读书,与世无争。
“山主。”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当年的事,俺一直记着。”
白萝山主摆了摆手。
“过去的事,提它作甚?”
她顿了顿,又道,“你如今是天庭的巡察使,责任重大。
翠云谷虽小,也是天庭的辖地。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开口。”
朱元徒摇了摇头。
“俺不是来要山主做什么的。”
他看着白萝山主,
那双圆眼里带着几分郑重,
“俺是来谢谢山主的。
谢谢山主这些年,对歧霞岭的照拂。”
白萝山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孩子。”
她摇了摇头,
“这么客气作甚?”
两人又聊了一阵,聊歧霞岭,聊翠云谷,聊南疆这些年的变化。
白萝山主说,自从天庭整顿元洲以来,南疆的局势比以前好多了。
那些不守规矩的妖王,要么被收服,要么被剿灭,剩下的也都老实了。
百姓的日子好过了,灵茶的销路也打开了。
“只是……”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只是什么?”
“只是最近,南边有些不太平。”
白萝山主压低声音,“听说北海那边,有些动静。
天庭的船队在海上遇到了袭击,死了不少人。”
朱元徒心中一动。“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
白萝山主摇了摇头,“消息封锁得很紧,我也是听一个路过的散修说的。
他说,那些袭击船队的东西,不像是北俱芦洲的妖,也不像是南边的海兽,倒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朱元徒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两个世界,已经碰撞在一起了。”
“山主。”
他站起身,“俺得走了。”
白萝山主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小心些。”
朱元徒点了点头,迈步走出木屋。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白萝山主。
“山主,若是有什么事,随时派人来歧霞岭找俺。”
白萝山主笑了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