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朱元徒忽然开口。
碧萱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俺想把周围那些山头,都收拢过来。”
碧萱微微挑眉,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
那条青鳞蛇尾在石凳旁盘成一圈,尾尖轻轻点着地面,像是在思索什么。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不是突然。”
朱元徒摇了摇头,那双圆眼里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俺想了很久了。从俺渡劫那天起,就在想。”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沉稳。
“歧霞岭是好,但太小了。
方圆八百里,听着不小,可搁在南疆,搁在元洲,搁在这天下,连个芝麻粒都不如。
俺现在是散仙,是天庭的巡察使,管着整个元洲的地盘。
可俺自己的封地,
才八百里,说出去,丢人。”
碧萱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不是虚荣,是实情。
在天庭那套体系里,封地的大小,直接反映了受封者的地位和实力。
八百里封地,在散仙里面不算小,但也绝不算大。
那些真正的实权人物,哪个不是坐拥数千里、上万里山河?
“你打算怎么收?”
碧萱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灵茶收成如何。
朱元徒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狠厉。
“先礼后兵。”
“礼怎么讲?”
“派人去递话,就说歧霞岭黑王爷,想请各位山主来喝杯茶,聊聊天。愿意来的,好酒好肉招待;不愿意来的——”
他顿了顿,那双圆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俺亲自去请。”
碧萱点了点头,又问:
“兵怎么讲?”
“不来的,就是不给俺面子。不给俺面子,就是不给天庭面子。不给天庭面子——”
朱元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就按天庭的律法办。”
碧萱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你变了。”
朱元徒愣了一下。
“哪儿变了?”
“从前你只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不想争,不想抢,觉得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碧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你学会争了,也学会抢了。”
朱元徒沉默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歧霞岭刚当上山大王那会儿,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带着那些猪子猪孙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谁也不惹,谁也不怕。
后来虓虎王要杀他,他不得不争;天庭要收编他,他不得不抢;北俱芦洲那些妖王要吞他,他不得不拼命。
争着争着,抢着抢着,拼命拼着,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夫人,你说,俺是不是变坏了?”
碧萱摇了摇头。
“不是变坏了,是长大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了委屈的野兽。
“从前你是孩子,只想吃饱穿暖,不受欺负。
现在你是大人了,要养家糊口,要护住身边的人,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争和抢,不是坏,是本事。只要不害人,不坑人,不昧着良心,争多少抢多少,都是你的本事。”
朱元徒听着,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碧萱,那双圆眼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夫人,你帮俺。”
碧萱笑了。
“我不帮你,谁帮你?”
从第二天开始,歧霞岭就忙起来了。
铁额带着几个老成的黑魆卫,分头去周边各个山头递话。
崩得直负责准备酒席,从山下的朱家城请了几个厨子上来,杀猪宰羊,好不热闹。
缠得紧带着一队小妖,把浑天洞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那些夜明珠被擦得锃亮,照得整个洞府跟白昼似的。
碧萱亲自拟了一份名单,把歧霞岭周边大大小小的山主、洞主、寨主,凡是有头有脸的,都列了上去。
她这些年替朱元徒守着歧霞岭,没少跟这些人打交道,谁好说话,谁难缠,谁墙头草,谁铁了心跟歧霞岭作对,她心里都有数。
“这几个,是跟咱们有生意往来的,一直处得不错,应该会给面子。”
她指着名单上的一串名字,对朱元徒说。
“这几个,是中立的,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敢惹,估计会来,但不会表态。”
她又指着另一串名字。
“这几个,是跟咱们有过节的,多半不会来。就算来了,也是来找茬的。”
朱元徒看着那串名字,眼睛微微眯了眯。
“这几个,俺亲自去请。”
碧萱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知道,有些事,铁额办不了,得他亲自出马。
果然,消息传出去后,反应各不相同。
那些跟歧霞岭有生意往来的山主,第一个回了话,说一定准时到,还要带上厚礼。
那些中立的,犹豫了几天,也陆续回了话,说会来,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显然是想看看风向。
那些跟歧霞岭有过节的,有的干脆没回话,有的回了话,阴阳怪气地说什么“黑王爷好大的架子,请喝茶?怕不是鸿门宴吧?”
朱元徒没有理会那些阴阳怪气。他亲自走了一趟。
第一站,是东边黑风崖。
黑风崖的山主是一头老狼精,修行快八百年了,渡劫初期,在这南疆也算个人物。
他跟歧霞岭的过节,说来话长。
当年碧萱刚接手歧霞岭时,这老狼精趁火打劫,占了歧霞岭东边一片灵田,说是他的祖产,硬是不还。
碧萱跟他打了几年的嘴仗,最后闹到白萝山主那里,才勉强把灵田要回来。
但那梁子,算是结下了。
朱元徒站在黑风崖下,仰头望着那座陡峭的山峰。
山峰很高,半山腰以上常年被云雾笼罩,看不清虚实。
山道两侧,每隔数丈就有一个暗哨,那些暗哨里的妖兵看见他,一个个紧张得握紧了兵器。
朱元徒没有理会那些暗哨。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老狼头,俺来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座山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藏在树林里的山雀。
片刻后,山峰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黑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警惕,
“不知黑王爷此来,有何贵干?”
“请你喝茶。”
朱元徒的声音很平静,
“俺在浑天洞摆了酒席,想请各位山主聚聚,聊聊天。”
“聊天?”
老狼精冷笑一声,
“黑王爷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想收编咱们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
“老狼头,俺今天来,是客客气气地请你。
你来了,咱们好酒好肉招待;你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俺明天再来。”
山峰上沉默了。
过了很久,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黑王爷,你赢了。老夫去。”
朱元徒咧嘴笑了。
“好。俺在浑天洞等你。”
第二站,是西边翠屏山。
翠屏山的山主是一头鹿精,修行几百年,渡劫初期,性子温和,与世无争,跟歧霞岭没什么过节,也没什么交情。
碧萱在名单上把她归为“中立”,说这人不好拉拢,但也不会得罪人。
朱元徒站在翠屏山下,望着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
翠屏山比他想象的要美,满山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像一首无声的曲子。
山腰处有几间竹舍,竹舍前有一片茶园,茶园里一个白衣女子正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采摘嫩芽。
“可是翠屏山主当面?”
朱元徒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那白衣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
她看着朱元徒,看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黑王爷来了。请上来坐。”
朱元徒愣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