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舍很简朴,一张竹桌,几把竹椅,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个茶盏。
白衣女子给他斟了一盏茶,茶汤清澈,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黑王爷此来,可是为了那场宴席?”
朱元徒点了点头。
“山主肯赏光吗?”
白衣女子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朱元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深意。
“黑王爷,我在这翠屏山住了几百年,从不出山,也从不过问山下的事。”
“不是不想过问,是不敢。”
朱元徒眉头微皱。
“不敢?”
“嗯。”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我年轻时,也争过,也抢过,也想过要把周围的那些山头都收拢过来,做一方霸主。”
“后来呢?”
“后来差点死了。”
白衣女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被人追杀,从南疆逃到北域,从北域逃到海外,最后逃回这座翠屏山,再也不敢出去了。”
她顿了顿,看着朱元徒。
“黑王爷,你知不知道,这南疆,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山主,背后可能站着谁,你根本猜不到。”
朱元徒沉默了。
他想起碧萱说过的话——“争和抢,不是坏,是本事。只要不害人,不坑人,不昧着良心,争多少抢多少,都是你的本事。”
可眼前这位鹿精告诉他,有些东西,不是你有本事就能争的。争了,可能会死。
“山主,俺明白你的意思。”
他站起身,朝那白衣女子抱了抱拳,“但俺还是想请山主去坐坐。
不为了收编,不为了拉拢,就为了喝杯茶,交个朋友。”
白衣女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
接下来几天,朱元徒又跑了几处山头。
有的山主好说话,他还没开口就答应了;有的山主难缠,他磨了半天嘴皮子才勉强点头;有的山主干脆不见,他站在山门外喊了半天,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没有强求。
不见的,记下来,以后再说。
宴席定在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那天傍晚,浑天洞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洞外的石坪上摆了十几桌酒席,灵茶灵果堆得满满当当,酒是山里自酿的果酒,入口辛辣,后劲却足。
铁额、崩得直、缠得紧几个穿着崭新的甲胄,站在洞口迎客,个个精神抖擞,笑得合不拢嘴。
最先到的是白萝山主。
她穿着一袭灰布衣裙,头发花白,面容慈和,驾着一朵白云从翠云谷赶来。
碧萱亲自迎出去,挽着她的手走进洞府。
“山主,您怎么亲自来了?派个人来就是了。”
白萝山主笑了笑。
“黑王爷请客,老婆子怎么也得来捧个场。”
接着到的是翠屏山主,那白衣女子。
她没有驾云,而是骑着一头青鹿,从山道上慢悠悠地走来。
那青鹿通体青黑,蹄声清脆,铃铛叮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优雅。
朱元徒迎出去,抱拳行礼。
“山主赏光,蓬荜生辉。”
白衣女子从青鹿上下来,微微一笑。
“黑王爷客气。”
然后是东边黑风崖的老狼精。他带着两个儿子,驾着一团黑风,气势汹汹地落在石坪上。
那老狼精化形得不错,只保留了一对狼耳和一条尾巴,穿着一身乌黑的袍子,腰间别着一柄短刀,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
朱元徒迎上去,抱拳行礼。
“老狼头,来了?”
老狼精哼了一声。
“老夫说了来,就一定会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府内外,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警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服气。
“黑王爷,你这浑天洞,比老夫想象的要气派得多。”
朱元徒咧嘴笑了。
“山野粗人,胡乱布置的,老狼头见笑了。”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位山主。
有的化形成人,有的半人半兽,有的干脆就是本相,五花八门,什么样都有。
他们有的带着厚礼,有的空着手,有的满脸笑容,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东张西望,有的低头不语。
但不管怎样,都来了。
朱元徒站在洞口,看着这些山主们一个个走进浑天洞,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当年在青芒领地,第一次被叫去参加统领议事时的情景。
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洞府门口,看着那些统领们一个个走进去,心里紧张得要命,生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被人笑话。
如今,轮到他做东了。
“大王,人都到齐了。”
铁额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朱元徒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洞府。
洞府里,山主们已经按宾主落座。
白萝山主坐在左边第一位,翠屏山主坐在第二位,老狼精坐在右边第一位,其余山主依次排开。
碧萱坐在朱元徒身边,那条青鳞蛇尾盘在石座旁,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动。
她今天换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发间插着那支碧玉簪,手里捏着那柄团扇,气度从容,不怒自威。
那些山主们看着她,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敬畏。
他们都知道,这位碧萱夫人,才是歧霞岭真正的主心骨。
朱元徒端起酒碗,站起身。
“诸位山主,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想跟大家喝杯酒,交个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山主。
“俺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俺只说一句——”
“从今往后,歧霞岭的大门,永远向大家敞开。
谁有困难,来找俺;谁有喜事,来请俺;谁要是被人欺负了,来告诉俺。”
他举起酒碗。
“干了。”
一饮而尽。
那些山主们面面相觑,然后也纷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白萝山主跟翠屏山主聊起了灵茶的种植技术,老狼精跟旁边的山主吹起了当年在黑岩山大战时的威风,几个年轻的山主凑在一起,比比划划地切磋起了法术。
朱元徒坐在石座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盟友了。
不,不只是盟友。
是他的势力,是他的根基,是他在这个乱世里立足的资本。
他转过头,看着碧萱。
碧萱正低着头,用团扇轻轻扇着茶盏里的热气,那条青鳞蛇尾在他腿上轻轻蹭着。
“夫人。”
“嗯?”
“谢谢你。”
碧萱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笑意。
“谢什么?”
“谢你替俺守着这片家业,替俺撑着这片天。”
碧萱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蹄子。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山主们喝得东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有的搂着肩膀称兄道弟,有的晃晃悠悠地驾云离去。
朱元徒站在洞口,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夜风拂面,带着远处灵茶的清香和松林的呜咽。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轻松。
“成了。”
他喃喃道。
碧萱站在他身边,那条青鳞蛇尾缠在他腿上,尾尖轻轻蹭着。
“成了。”
宴席之后,
歧霞岭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些来赴宴的山主们回去后,纷纷派人送来回礼,有的还主动提出要与歧霞岭结盟,签下契约,互不侵犯,共同进退。
朱元徒来者不拒,一一应下。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盟约,不过是纸面上的东西。
真正能让他在这乱世里立足的,不是这些山主的承诺,而是他自己的实力。
他开始更加努力地修炼。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去后山那块巨岩上打坐,吞吐日月精华,淬炼肉身,感应天地。
碧萱也跟着他一起修炼,两人并肩坐在巨岩上,迎着朝阳,送走晚霞,日复一日,月复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