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童,俺还有一事不明。”
“黑山君请讲。”
“那些异化妖种,如今越来越少,可天庭需要的那些东西……还会少吗?”
鹿童子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黑山君果然是个明白人。”
他顿了顿,又道,“实不相瞒,天庭需要的那些东西,不但不会少,反而会更多。”
“为什么?”
“因为——”
鹿童子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如今,天下万灵体内,都拥有了那种特殊物质。”
朱元徒愣住了。“什么?”
“两界融合,不是一蹴而就的。”
鹿童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它是一点一点发生的。那些裂隙,那些异化妖种,只是融合的初期表现。
如今融合到了中期,那种特殊物质已经渗透到了这方天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每一个生灵。”
他看着朱元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深意。
“黑山君,你体内也有。”
朱元徒浑身一震。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覆盖着浓密鬃毛的手臂,看着那对森然的獠牙。
他体内也有那种东西?那种从两界裂隙中渗出来的、催生异化妖种的、被天庭用来延年益寿的东西?
“仙童。”
他抬起头,看着鹿童子,那双圆眼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你是说……如今,每一个生灵,都可以用来……炼丹?”
鹿童子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黑山君,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朱元徒沉默了。
他明白这话的意思。
你不配知道。
他一个小小的散仙,刚摸到门道的蝼蚁,有什么资格问天庭要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仙童,俺明白了。”
鹿童子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石桌上。
“这是仙翁送给黑山君的新一批丹药,延寿丹三枚,增元丹十枚,还有一些灵石和法器,黑山君收好。”
朱元徒看着那枚玉简,没有立刻去拿。
“仙童,俺还有一事相求。”
“黑山君请讲。”
“俺想问问,那些……用来炼丹的生灵,是从哪里来的?”
鹿童子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黑山君,你确定你想知道?”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俺想知道。”
鹿童子叹了口气,那清秀的脸上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黑山君可知道,元洲境内,最近有不少凡人失踪?”
朱元徒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说……”
“那些凡人,被一些人抓走了。”
鹿童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抓到一个地方,喂下丹药,转化为妖。等他们在那个地方养些年月,养出内丹,再——”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朱元徒已经听懂了。
转化为妖,养出内丹,然后……入药。
他想起灵犬山那老犬。
那老犬做的事,和天庭做的事,有什么本质区别?
没有。
一模一样。
只是规模更大,手段更隐蔽,背后站着的人更高。
“仙童。”
朱元徒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俺斗胆问一句,那些抓人的……是什么人?”
鹿童子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怜悯。“黑山君,有些事,知道得太多,真的不是好事。”
他站起身,整了整道袍,朝朱元徒微微颔首。“黑山君,小仙告辞了。
元洲境内,一旦发现异化妖种的踪迹,请随时传讯给小仙。至于其他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黑山君不必过问,也不必操心。”
说完,他转身,朝洞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朱元徒。
“黑山君,小仙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仙童请讲。”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鹿童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这句话,黑山君应该听过。可黑山君是否想过,这句话里的‘不仁’,不是‘不仁慈’,而是‘没有偏爱’。”
“天地对万物一视同仁,不强求什么,也不偏袒什么。
万物该生则生,该死则死,该灭则灭,该存则存。
这就是天地之道。”
他顿了顿,又道。
“黑山君,你如今也是散仙之身,在天庭的册录中,已是正神之位。
你应该明白,有些事,不是你能改变的。
你能做的,只有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不仅自己活下去,还要让那些你在乎的人,也活下去。”
说完,他转过身,
驾起一朵祥云,飘然而去。
洞府里,只剩下朱元徒和碧萱。
朱元徒坐在石座上,一动不动。他看着洞口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看着鹿童子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夫人。”
他忽然开口。
“嗯?”
“俺有些事,想跟你说。”
碧萱在他身边坐下,那条青鳞蛇尾缠上他的手臂,尾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着。
“你说。”
朱元徒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五一十地,把鹿童子说的那些话,全都说了出来。
从两界融合,到量劫开始,从天下万灵体内都拥有了那种特殊物质,到天庭需要更多的材料,从凡人失踪,到转化为妖,再到入药炼丹。
他说得很慢,很细,每一件事都说得很清楚。
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碧萱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条缠在他手臂上的青鳞蛇尾,越缠越紧。
说完,洞府里陷入一片寂静。
碧萱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朱元徒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靠在石座上,望着壁上那幅歧霞岭舆图,那双圆眼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俺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这艘船,逃是逃不掉的。可俺也知道,如果俺不上这艘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吃的可能就是俺,就是歧霞岭上上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