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朱元徒每日照例巡视领地,处理事务,偶尔去后山那块巨岩上趴一会儿,看看日出,看看日落。
那些从异界裂隙中涌出的怪东西,他依旧在清理,每隔十天半月,便带着铁额几个出去一趟,把发现的异化妖种扫荡干净,然后通过传讯玉符告知鹿童子。
鹿童子每次都会派人来收走那些怪东西的尸体,从不问他怎么杀的,也不问他杀了多少,只是留下一瓶丹药、几块灵石,或者一柄品相不错的法器,算是酬劳。
那些丹药,朱元徒大多给了碧萱和铁额几个,灵石则充入库房,法器留在浑天洞,以备不时之需。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像是山间那汪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这一日,朱元徒像往常一样,带着铁额和几个黑魆卫,在南疆边境的一片荒山中巡视。
这片荒山他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能发现几头异化妖种,藏在山洞里、地缝中,或者沼泽深处。
可这一次,他翻遍了整片荒山,连一头都没找到。
“大人,今儿个怎么这么干净?”
铁额跟在他身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疑惑。
他如今老得厉害,走路都费劲,但每次朱元徒出来巡视,他都要跟着,说不跟着不放心。
朱元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眉头微微皱起。
这已经是第三处了。
前两处,也是一头都没找到。
“走,回去。”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铁额连忙跟上,那几个黑魆卫也赶紧跟在后面。
回到浑天洞,朱元徒在石座上坐下,沉默了很久。
碧萱从内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灵茶,递给他。
她如今已是散仙之身,气息比从前更加沉稳,那条青鳞蛇尾在裙摆下若隐若现,尾尖轻轻摆动着。
“怎么了?”
“那些东西,越来越少了。”
朱元徒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这几个月,俺能明显感觉到,它们的数量在减少。不是被杀光了,是——”
他顿了顿,那双圆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消失了。”
碧萱在他身边坐下,那条青鳞蛇尾缠上他的手臂,尾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消失了?”
“嗯。”
朱元徒点了点头,靠在石座上,望着壁上那幅歧霞岭舆图,“俺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是……好像它们从来没存在过一样。那些裂隙,那些痕迹,都没了。”
碧萱沉默了片刻。
“两界融合,越来越完美了。”
朱元徒看着她,那双圆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夫人,你是说……”
“你之前说过,那些怪东西,是两个世界碰撞时,从裂隙里挤出来的。”
碧萱的声音很轻,很稳,
“如今裂隙消失了,它们自然也就进不来了。那些已经进来的,要么被杀了,要么——”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朱元徒明白她的意思。
要么被杀了,要么融合了。
融合。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里的那汪深潭,溅起一圈圈涟漪。
如果两个世界已经融合得差不多了,那些从裂隙里挤出来的怪东西自然就少了。
可那些已经进来的呢?
它们去哪儿了?是被杀了,还是藏起来了,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消息对鹿童子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果然,三天后,鹿童子来了。
那天午后,朱元徒正趴在浑天洞口的石坪上晒太阳,肚皮朝天,鼾声如雷。
阳光洒在他那身浓密的鬃毛上,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碧萱坐在他身边,手里捏着那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铁额从山道上走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他走到近前,压低声音:“夫人,那位鹿童子又来了。”
碧萱抬起头,看了一眼铁额,又低头看了看还在打鼾的朱元徒,伸出团扇,在他肚皮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起来,贵客来了。”
鼾声停了。
朱元徒睁开眼,从石坪上坐起来,那双圆眼里闪过一丝清明。
他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朝山门外走去。
浑天洞山门外,鹿童子正站在那里。
他还是那副模样,少年面孔,唇红齿白,一袭月白色道袍纤尘不染,手里那柄拂尘的尘尾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仙童。”
朱元徒抱拳行礼,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远道而来,请入洞奉茶。”
鹿童子微微一笑,跟着他走进浑天洞。
碧萱已经沏好了灵茶,给鹿童子斟上一盏。
鹿童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朱元徒。
“黑山君,小仙此来,是想问一问,近来的异化妖种,可有什么变化?”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瞒仙童,最近几个月,俺能找到的异化妖种,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出去转一整天,连一头都找不到。”
鹿童子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意外之色,仿佛早就料到了。
“黑山君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俺想过。”
朱元徒靠在石座上,那双圆眼里闪过一丝思索,“应该是两界融合得越来越完美,裂隙越来越少了。那些怪东西进不来,自然就少了。”
鹿童子微微一笑。
“黑山君果然心思缜密。”
他顿了顿,又道,
“小仙此来,正是为了此事。
黑山君可知,两界融合,意味着什么?”
朱元徒摇了摇头。
“意味着量劫,已经开始。”
鹿童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洞府里安静了一瞬,夜明珠的光芒似乎都暗了几分。
朱元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量劫。
这两个字,他从鹿童子口中听过一次,从师父口中听过一次,从那些典籍里也读到过。
可每一次听到,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山,像整片天。
“仙童。”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俺斗胆问一句,这量劫……会持续多久?”
鹿童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量劫的时间,有长有短,有的几百年,有的几千年,有的……上万年。
但不管多久,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看着朱元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意。
“量劫一起,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仙神陨落。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朱元徒沉默了。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涌,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让自己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