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洞府里陷入一片寂静。青芒大王沉默了很久,那条巨大的蛇尾停止了摆动,静静地垂在石台边缘。
“朱元徒。”它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在。”
“你知不知道,本王为什么能从一条小蛇,修炼到今天这个地步?”
朱元徒摇了摇头。
“因为本王知道,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什么事能管,什么事管不了。”
青芒大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方才说的那些事,天庭要做什么,凡人被抓去做了什么,那些东西有没有用……这些事,本王管不了,也不想管。”
“本王只知道,这片地盘,是本王的地盘;这些子民,是本王的人;谁要动本王的地盘,本王跟他拼命;谁要动本王的人,本王也要跟他拼命。至于其他的——”
它顿了顿,那双金黄色的竖瞳看着朱元徒,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本王管不了,也不想管。”
朱元徒静静地听着。这些话,他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大王,俺明白了。”
他站起身,
朝青芒大王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大王。”
青芒大王摆了摆蛇尾。
“去吧。有空常来。”
走出洞府,夜色已深。
星光点点,洒在青芒领地的山道上,洒在那些还在巡逻的妖兵们的甲胄上,洒在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林里。
熊魁送他到山门口,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保重。”
“熊统领也保重。”
朱元徒转过身,
迈开步子,朝南边走去。
下一站,是圣殿。
圣殿在群山深处,在云雾缭绕之间。
那是一片巨大的山谷,四周群山环抱,云雾缭绕,看不清边际。
山谷中央,矗立着那座巍峨的建筑,通体洁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建筑前方,是那条宽阔的白玉石阶,石阶两侧,立着两排巨大的石像,人身蛇尾,面容庄严,每一尊都有数丈之高,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朱元徒站在石阶下,仰头望着那些石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石阶很长,走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走到尽头。尽头处,是那座巨大的石门。
石门高约十丈,宽约五丈,通体由黑色的石材制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图腾。
他伸出手,按在石门上。片刻后,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那座巨大的神殿。
穹顶高不可测,隐没在朦胧的云雾之中,四壁缓缓向内倾斜,形成一种奇妙的弧度。
正前方,那尊人身蛇尾的神像高逾百丈,眉眼低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的眼睛,是两轮巨大的宝石,散发着柔和的五彩光芒。
神像下方,那方巨大的白玉祭坛上,此刻正坐着一个身影。
金色的蛇尾,淡金色的长袍,漆黑的长发随意披散着。
九公子。
他斜倚在祭坛边缘,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姿态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见朱元徒走进来,他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笑意。
“来了?”
“来了。”
“坐。”
朱元徒在祭坛下方趴下来,把庞大的身躯放平。
九公子从祭坛上飘下来,落在他面前,那条金色的蛇尾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盘坐在他身边。
“怎么了?看你这一脸愁容的,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些事又说了一遍。
从鹿童子来访,到两界融合,到量劫开始,到天庭需要更多的材料,到凡人失踪,到转化为妖,再到入药炼丹。
他说得很慢,很细,
每一件事都说得很清楚。
九公子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条金色的蛇尾,摆动得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就这些?”
他问。
朱元徒愣了一下。
“九公子,您……不觉得这些事……”
“可怕?”
九公子接过话头,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小子,本座活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你说的这些事,本座几百年前就知道了。”
朱元徒愣住了。
“几百年前?您……早就知道?”
九公子点了点头。
“你以为,灵犬山那老犬,是怎么学会那些法门的?你以为,天庭那些仙官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那些东西的?你以为,这天下万灵体内都有那种物质的事,是谁最先发现的?”
朱元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九公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叹了口气。
“小子,本座告诉你一件事。”
“您说。”
“这天下,从来没有变过。”
九公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从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以后还会是这样。你以为你看到的那些事,是最近才发生的?不是。它们一直都在,只是你从前看不见。”
他顿了顿,又道,
“你从前在山里,是头小野猪,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活下来,怎么不被老虎吃掉。
后来你强大了,占山为王,想的都是怎么守住地盘,怎么让手下的小妖们吃饱穿暖。
再后来你去了北域,当了天兵,想的都是怎么立功,怎么升官,怎么活着回来。”
“你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得越高,看得越远。
可你看得越远,看到的东西就越多。
有些东西,你从前看不见,是因为你站得不够高。
如今你站得高了,看见了,可你看见的那些东西,从来都在那里。”
朱元徒沉默了。
“九公子。”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俺该怎么办?”
九公子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小子,本座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想当什么?是当一头在山里自由自在的野猪,还是当天庭的巡察使,还是当别的什么?”
朱元徒想了想,又想了想。
“俺想当……俺自己。”
九公子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显得格外灿烂。
“那就当自己。
不管这天下变成什么样,不管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官们要做什么,你只管做你自己。
该争的争,该抢的抢,该护的护,该放的放。”
他顿了顿,又道,“小子,你知不知道,本座为什么帮你?”
朱元徒摇了摇头。
“因为你像本座。”
九公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座当年也是这样,爬得越高,看得越远,看到的东西越多,心里就越害怕。
可后来本座想明白了,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你能做的,只有守住自己。”
他看着朱元徒,那双淡金色的瞳孔里,带着几分深意。
“小子,记住本座的话——守住自己。
不管外面怎么变,
你只要守住自己,就什么都不怕。”
朱元徒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他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九公子,那双圆眼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九公子,俺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
九公子站起身,那条金色的蛇尾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飘回祭坛上,
“去吧。该回去了。
你夫人还在家等你呢。”
朱元徒站起身,朝九公子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九公子。”
九公子摆了摆手,重新斜倚在祭坛边缘,一只手撑着下巴,闭上了眼。
那模样,和朱元徒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朱元徒转过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走出圣殿,夜风扑面而来。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深吸一口气。
星空还是那片星空,和他在歧霞岭看到的一模一样。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天还是那个天。什么都没有变。变的只是他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