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霞岭的日子就是这样,不快不慢,不紧不松。
灵茶一年收两季,春茶清香,秋茶醇厚,销路越来越好,连北边的挪卡斯国都有人慕名而来。
矿山的灵石一车一车地往外运,那些矿工们日子过得安稳,偶尔还有人捎信来,说想来看看大王,当面谢恩。
朱家城又扩建了两回,城墙从五丈加到了八丈,城里的商铺从几百家变成了上千家,来来往往的商队络绎不绝,南腔北调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个小小的都城。
朱元徒每日照例巡视领地,处理事务,偶尔去后山那块巨岩上趴一会儿,看看日出,看看日落。
碧萱坐在他身边,手里捏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那条青鳞蛇尾慵懒地蜷在身侧,尾尖轻轻摆动,偶尔扫过他的肚皮,他便嘟囔一声,翻个身,继续趴着。
日子过得像山间那汪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那些从异界裂隙中涌出的怪东西,越来越少了。
从最初每次出去都能找到十几头,到后来三五头,再到如今,有时候出去转一整天,连一头都找不到。
鹿童子来的次数也少了,从每月一次,到每季一次,再到如今,大半年才来一回。
每次来,他还是那副模样——少年面孔,唇红齿白,一袭月白色道袍纤尘不染,手里那柄拂尘的尘尾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朱元徒把清理异化妖种的记录交给他,他接过去,看也不看,随手收进袖中,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石桌上。
“黑山君辛苦了。
这是仙翁的一点心意。”
朱元徒接过玉简,也不看,随手放在一旁。
两人相对而坐,喝着碧萱沏的灵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聊的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今年的灵茶收成如何,矿山的产量稳不稳定,周边那些山主们安不安分。
至于那些真正要紧的事,鹿童子不说,朱元徒也不问。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有些事,说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百余年。
铁额老得走不动了。
那头跟了朱元徒几十年的黑魆卫统领,如今连站都站不稳了,整天躺在浑天洞口的石坪上晒太阳,浑浊的眼睛半开半阖,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崩得直和缠得紧也老了,崩得直那条铁尾再也甩不动了,缠得紧那身鳞甲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皱巴巴的皮肤。
它们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争强好胜,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地盘上,偶尔来浑天洞坐坐,喝几碗酒,说几句闲话,然后颤颤巍巍地起身告辞。
小穗和小满也老了。
小穗的孙子都娶媳妇了,小满的医术虽然精湛,可自己也逃不过岁月的侵蚀,那双手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稳当了。
朱元徒每年都会去紫鳞湾看看她们,带些丹药,带些灵茶,坐一坐,聊一聊,然后起身告辞。
每次走的时候,小穗都会送他到村口,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含着泪,却强忍着不掉下来。
“干爹,你什么时候再来?”
“明年。俺明年还来。”
“那……那你路上小心。”
“嗯。”
朱元徒转过身,大步朝山道上走去。
他走得很急,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看见小穗站在村口抹眼泪,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留下来。
可他不能留,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歧霞岭的灵茶还要他操心,矿山的灵石还要他过问,周边那些山主们还要他镇着。
他是大王,是巡察使,是这片山头上上下下千口子人的主心骨。
他不能倒下,不能偷懒,不能有丝毫懈怠。他得撑着,撑到撑不动的那一天。
这一日,朱元徒像往常一样,趴在后山那块巨岩上,望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很美,金红色的,像一匹铺开的锦缎。
他看得入了神,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只是看着。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晚霞不对劲,而是天不对劲。
头顶那片天空,颜色变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空深处缓缓涌动,把原本澄澈的天幕搅成了一锅浑水。
朱元徒眯起眼,盯着那片天空。
他的目光穿透云层,落在更高处——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琉璃,又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夫人。”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座后山。
碧萱正在山腰的灵田里查看灵茶的长势,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条青鳞蛇尾在裙摆下绷得笔直。
“那是什么?”
“不知道。”
朱元徒站起身,从巨岩上跳下来,落在碧萱身边。
“走,回洞府。”
两人快步走回浑天洞。
洞府里,铁额正躺在石坪上晒太阳,见他们回来,费力地撑起身子。
“大王,怎么了?”
“没事。”
朱元徒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躺着。
他走进洞府,在石座上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枚传讯玉符,注入法力。
玉符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这样。
他收起玉符,靠在石座上,沉默了片刻。
“夫人,天庭那边,出事了。”
碧萱在他身边坐下,那条青鳞蛇尾缠上他的手臂。
“什么事?”
“不知道。但能让传讯玉符失效的,不会是小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这天夜里,浑天洞格外安静。那些小妖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一个个缩在窝棚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徒没有睡,他趴在石座上,睁着眼,望着洞口那片被夜明珠照亮的石坪。
铁额也没有睡,他躺在石坪上,浑浊的老眼望着天空,一眨不眨。
天快亮的时候,朱元徒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他心底深处涌出来的。
它没有具体的音调,没有具体的节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微微颤抖。
他猛地坐起身,
那双圆眼里闪过一丝惊骇。
“怎么了?”
碧萱也醒了,那条青鳞蛇尾从他手臂上滑下来。
“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那个声音……”
碧萱侧耳倾听,片刻后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听见。”
朱元徒沉默了。
他明明听见了,清清楚楚,可碧萱却听不见。
那声音,只对他一个人响。
他闭上眼,沉下心,顺着那声音往下探。
那声音来自天空,来自很高很高的地方,来自那片灰蒙蒙的、他从未见过的光。
它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呼唤,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渴望。
“我想……下去……”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婴儿学语,又像是老人临终前的呓语。
“我想……看看……”
看看?看看什么?
朱元徒正要再听,那声音却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戛然而止。
他睁开眼,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鬃毛的缝隙往下淌。
“你到底听见了什么?”
碧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焦急。
朱元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