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个生灵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庞大的、更原始的东西。
像是山在说话,像是水在说话,像是天在说话。
三天后,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那天正午,朱元徒正在浑天洞口的石坪上打盹,忽然被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惊醒。
那声音不是从天上来的,而是从地下来的,从山体深处传来的,震得整座山峰都在颤抖。
“大王!大王!”
一个小妖连滚带爬地从山道上跑来,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北边!北边的天……塌了!”
朱元徒猛地站起身,朝北边望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北边的天空,真的塌了。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而是实实在在的——那片天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露出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窟窿。
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灰蒙蒙的,像是雾,又像是水,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那不是雾,也不是水,那是——弱水。
天庭的弱水。
朱元徒在点翠峰读过那卷《三界源流考》,知道天庭之上有一片弱水,鹅毛浮不起,芦花定底沉。
那是天庭的屏障,是仙凡之间的天堑,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存在,从未有过任何异动。
可如今,那片弱水活了。
它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如同一道灰蒙蒙的瀑布,倒挂在天际。
那瀑布宽得望不到边,从东边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西边地平线,把整片天空都遮住了。
弱水落下来,落在北俱芦洲,落在北海,落在元洲北域。
所过之处,山崩地裂,江河倒流。那些曾经巍峨挺拔的山峰,在弱水的冲击下如同沙堡般崩塌;那些曾经奔腾不息的江河,在弱水的侵蚀下瞬间干涸。
大地在颤抖,天空在哭泣,三界为之震撼。
朱元徒站在浑天洞口的石坪上,望着北边那片崩塌的天空,望着那道灰蒙蒙的瀑布,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活了快三百年,从一头逃出猪圈的小野猪,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见过无数大风大浪。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那不是战争,不是天灾,那是——末世。
“大王!大王!”
铁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而急促。
“山下……山下的人都在跑!往南边跑!他们说……说天塌了!”
朱元徒回过神来,转过身,看着铁额。
“铁额。”
“在!”
“传令下去,所有黑魆卫,立刻集结。崩得直、缠得紧,各带本部,守住山门。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出。”
“是!”
铁额转过身,颤巍巍地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朱元徒。
“大王,您呢?”
“俺去北边看看。”
铁额的脸色变了。
“大王!那弱水——”
“俺知道。”
朱元徒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俺是巡察使,元洲出了这么大的事,俺不能不去。”
铁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朱元徒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圆眼里那沉甸甸的光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断喉涧,大王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涧边,望着对岸黑压压的妖兵,一动不动。
“大王。”
铁额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您一定要回来。”
朱元徒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猪脸上显得有些狰狞,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放心,俺命硬。”
他转过身,驾起妖云,朝北边飞去。
碧萱站在他身边,那条青鳞蛇尾缠在他腿上,尾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着。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朱元徒摇了摇头,
“歧霞岭不能没人守着。
俺走了,你就是这里的主心骨。”
碧萱沉默了片刻,那条青鳞蛇尾从他腿上滑下来。
“那你小心。”
“嗯。”
朱元徒深吸一口气,驾起妖云,冲天而去。
身后,浑天洞口的石坪上,铁额、崩得直、缠得紧,还有那些小妖们,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它们仰着头,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望着它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北边的景象,
比朱元徒想象的还要惨烈。
弱水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如同一条灰蒙蒙的巨龙,盘踞在北方的天空。
那巨龙的身体粗得望不到边,从东到西,横亘千里。
它张着血盆大口,吞噬着沿途的一切——山峰、河流、森林、村落,什么都不放过。
弱水所过之处,大地被冲刷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那些沟壑宽得能装下整座朱家城,深得看不见底。
沟壑里灌满了灰蒙蒙的水,那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可任何东西掉进去,都会瞬间沉没,连个气泡都冒不出来。
朱元徒悬浮在空中,望着下方那片被弱水吞噬的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看见一座山峰在弱水的冲击下崩塌,山上的树木、岩石、泥土,连同那些来不及逃走的生灵,一起被卷入灰蒙蒙的水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见一条河流被弱水截断,河水倒灌,两岸的田野被淹没,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割的庄稼在水面上漂浮了片刻,然后缓缓沉入水底。
他想做些什么,可他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是弱水,是天庭的弱水,是连仙神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弱水。
他一个小小的散仙,在这滔滔弱水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巡察使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元徒回头,看见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天将正驾着祥云朝他飞来。
那天将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惊惶,身上的铠甲有几处破损,显然是从北边逃出来的。
“大人!您怎么在这儿?快走!弱水马上就要到了!”
“弱水……为什么突然落下来了?”
那天将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不知道。
天庭那边……彻底乱了。
弱水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了灵性,自己挣脱了束缚,从天上涌下来了。
大天尊已经下令,所有天兵天将立刻撤离北域,退守南疆。”
有了灵性?
自己挣脱了束缚?
朱元徒想起那天夜里听见的那个声音——“我想……下去……我想……看看……”
那声音,是弱水的声音。
它在天庭之上待了不知多少万年,从开天辟地就待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离开过。
它厌倦了,它想下去看看,看看这个它守护了无数年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于是它挣脱了束缚,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
它不知道,它的“看看”,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大人!快走吧!”
那天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焦急。
“弱水马上就要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朱元徒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被弱水吞噬的土地,转过身,跟着那天将朝南边飞去。
他们飞得很快,快得像两道流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划过。
身后,那道灰蒙蒙的瀑布还在倾泻,那条灰蒙蒙的巨龙还在吞噬。
大地在颤抖,天空在哭泣,三界为之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