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蒙的,弱水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落入北海,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海水和弱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只有那灰蒙蒙的颜色,一望无际,看得人心里发慌。
杨戬站在北海之滨,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哮天犬蹲在他脚边,耳朵耷拉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它跟了主人几千年,从灌江口到天庭,从天庭到下界,从下界又回灌江口,来来去去,从不问为什么。
但此刻,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主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老伙计,”杨戬低下头,摸了摸它的脑袋,“咱们得动身了。”
哮天犬摇了摇尾巴,站起身,四蹄生云,跟在主人身后。一人一犬,朝南边飞去。
越往南飞,景象越惨烈。那些曾经繁华的城镇,如今大多成了废墟。有的被弱水直接冲垮,只留下一堆碎砖烂瓦;有的虽然还在,但墙上的水痕一道高过一道,像一道道伤疤,诉说着洪水的无情。路边的树倒了大半,有的连根拔起,有的拦腰折断,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里。偶尔有几棵还站着的,树皮也被水泡得发白,叶子枯黄卷曲,像垂死的老人伸出的手臂。
杨戬没有停。他一路向南,飞过北海,飞过元洲北域,飞过那道灰蒙蒙的瀑布。弱水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落在他身上,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寒。他没有躲,也没有用法力抵挡,就那么让弱水打在身上,打在脸上,打在那双星目里。
他想感受弱水,感受它的温度,感受它的流速,感受它的情绪。弱水有灵,它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不是因为它想毁灭什么,而是因为它想“看看”这个世界。它没有恶意,甚至没有意识,只有一种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渴望。这种渴望,不能被堵住,也不能被强行改变,只能被引导——像引导一条迷路的河流,让它找到属于自己的河道,流到它该流的地方去。
而要引导弱水,首先要找到它的“灵性所钟之处”。所谓灵性所钟,就是弱水灵性最集中的地方。那里,是弱水的“心”。找到了心,就能与弱水沟通,就能引导它,就能让它听话。
杨戬在弱水中飞行了三天三夜。弱水冰冷刺骨,即便他有法力护体,也能感觉到那股阴寒在侵蚀着他的筋骨。可他不能停,也不敢停。弱水还在流,天还塌着,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生灵等不起。
第三天夜里,他终于找到了。
那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漩涡。弱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这里汇聚、旋转、下沉,形成一个巨大的水眼。水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的琉璃,又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杨戬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眼。水流湍急,漩涡的力量大得惊人,即便他法力通天,也被卷得东倒西歪。他稳住身形,顺着漩涡的方向往下沉。越往下沉,光芒越亮,那股阴寒也越来越重,重到他的法力都开始有些不支。他咬紧牙关,继续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到了水眼底部。那里,是一片空旷的空间。四周是灰蒙蒙的水壁,水壁上流转着奇异的光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天地初开时留下的印记。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团光。那光灰蒙蒙的,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周围的水壁就会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杨戬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触碰。
那团光颤了一下,随即像受惊的小兽,缩了缩,又慢慢舒展开。它绕着杨戬的手转了几圈,然后停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杨戬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意识,从那团光中传来。那意识很模糊,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又像是垂死的老人,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你……是谁?”
杨戬没有回答。他只是用意识回应:“我是来帮你的。”
那团光颤了颤。“帮……我?”
“对。帮你找到回家的路。”
那团光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回……家……家在哪?”
杨戬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弱水的家在九天之上,在天河之中。可它从天河逃出来,挣脱了束缚,不就是因为不想回去吗?“家在……”他顿了顿,“在你心里。”
那团光又颤了颤,然后慢慢亮了起来。那光芒不再是灰蒙蒙的,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金色,像初升的太阳,像刚点燃的烛火。“我……明白了。”那团光从他掌心升起,缓缓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周围的水壁开始剧烈颤动,那些光纹像活了一样,在水壁上疯狂游走。水眼开始收缩,漩涡开始减速,那股吸力也在减弱。
杨戬感觉到,弱水的灵性正在苏醒。它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只知道往下流的孩子,而是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选择。“去吧。”杨戬轻声说,“顺着我划的河道,往东走。那里是海,是你该去的地方。”那团光闪了闪,然后化作一道流光,冲出水眼,朝东边飞去。杨戬跟在其后,冲出水面。
天空中,那道灰蒙蒙的瀑布还在倾泻,可它的颜色变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金,像初升的太阳照在云层上,温暖而明亮。瀑布的方向也变了。它不再笔直地往下落,而是开始拐弯,顺着杨戬事先划定的河道,朝东边流去。
“成了。”杨戬喃喃道。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弱水有了灵性,愿意顺着河道走,可河道还没挖好。弱水从北边来,往东边去,沿途要经过无数山川、河流、城镇。那些山川,有的太高,需要炸开;那些河流,有的太窄,需要拓宽;那些城镇,有的正好挡在河道上,需要搬迁。这些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
他需要龙族,也需要更多的人。
歧霞岭。
朱元徒正在后山那块巨岩上趴着,望着北边那道灰蒙蒙的瀑布,望着那些还在洪水中挣扎的生灵,沉默了很久。那对断裂的獠牙还没长出来,身上的伤口还没愈合,可他心里那团火,还没灭。碧萱坐在他身边,手里捏着那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那条青鳞蛇尾慵懒地蜷在身侧,尾尖轻轻摆动,偶尔扫过他的肚皮,他便嘟囔一声,翻个身,继续趴着。
“夫人。”
“嗯?”
“你说,这弱水,什么时候能停?”
碧萱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朱元徒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望着北边那道瀑布,望着那些灰蒙蒙的水,沉默了很久。“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