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俺想去北边看看。”
碧萱的手顿了一下,团扇停在空中。“看什么?”
“看弱水。看那些被淹的地方。看那些还在受苦的人。”
碧萱沉默了片刻,放下团扇,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去吧。我陪你。”
朱元徒摇了摇头。“不行。歧霞岭不能没人守着。俺走了,你就是这里的主心骨。”碧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小心。”“嗯。”
朱元徒站起身,从巨岩上跳下来,朝山脚下走去。走出没多远,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开始变化。体内的法力疯狂涌动,骨骼发出密集如爆豆般的噼啪脆响,肌肉膨胀、收缩、重组。浓密的鬃毛从皮肤下钻出来,覆盖全身。片刻后,原地已不见那个魁梧的半妖,一头巨猪,正站在山脚下。
它肩高十余丈,体长三十余丈,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的浓密鬃毛,肌肉虬结如山峦起伏。它的头颅硕大如斗,额顶宽阔,一双圆眼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最骇人的是它头颅两侧那对向上弯曲的獠牙——虽然断了大半,可剩下的半截依旧锋利如刀,在弱水的映照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朱元徒迈开步子,朝北边走去。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在颤抖,留下深深的蹄印。他走了一整天,从白天走到黑夜,从黑夜走到黎明。当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汪洋。灰蒙蒙的水,一望无际,看得人心里发慌。水面上,偶尔露出几根树梢,几处屋顶,还有几块破碎的木板。那些树梢上,蹲着几只鸟,羽毛湿透了,瑟瑟发抖;那些屋顶上,站着几个人,衣衫褴褛,面色苍白;那些木板上,趴着几个孩子,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愣愣地望着天空。朱元徒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生灵,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救不了所有人。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不深,却隐隐作痛。他救不了北边那些被弱水吞噬的村庄,救不了那些来不及逃走的百姓,救不了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生灵。他能做的,只有守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够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元徒转过身,看见一个青年男子正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一袭银白色的战袍,腰系丝绦,脚蹬云履,一头黑发随意束起,几缕垂落额前。面容英武,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孤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那里,有一道竖痕,像是眼睛,又像是伤疤。
清源妙道真君,杨戬。
“你是……”朱元徒愣了一下。
“杨戬。”
朱元徒的瞳孔微微收缩。杨戬,清源妙道真君,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那是天庭之中,少数几位不居天宫、不领俸禄、却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敬重的存在。“真君。”朱元徒低下头,以示恭敬。
杨戬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汪洋。“本君听说,你一个人搬开了一座山。”朱元徒点了点头。“侥幸。”“不是侥幸。”杨戬摇了摇头,“是拼命。”
朱元徒沉默了。杨戬看着他,那双星目里闪过一丝温暖的光芒。“本君见过很多人拼命。有的为了活命,有的为了立功,有的为了报仇。可你拼命,是为了救人。”朱元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本君此来,是想请你帮个忙。”杨戬的声音很平静。
“真君请讲。”
“挖河道。”
朱元徒愣了一下。“挖河道?”
“对。”杨戬点了点头,伸手指向东方,“弱水从北边来,往东边去。沿途要经过无数山川、河流、城镇。那些山川,需要炸开;那些河流,需要拓宽;那些城镇,需要搬迁。本君一个人,忙不过来。”
朱元徒看着杨戬,看着那双星目里那沉甸甸的光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俺帮真君。”杨戬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英武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暖。“走。”他转过身,朝东边走去。朱元徒跟在他身后,四蹄翻飞,快如闪电。两人一前一后,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朝东边走去。
挖河道的日子,比朱元徒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弱水还在流,水势虽比之前缓了些,可依旧湍急。那些被洪水浸泡的土地,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膝盖。有时候刚挖开一段,旁边的淤泥就塌下来,把刚挖好的河道又填了回去。朱元徒和杨戬一前一后,沿着事先划定的线路,从北往东挖。杨戬用法力炸开那些挡路的山石,朱元徒则用獠牙和蹄子把碎石和泥土往外扒。两人配合默契,可速度还是太慢。
“真君,”朱元徒喘着粗气,站在一堆碎石上,望着前方那片连绵的山峦,“这样挖下去,得挖到什么时候?”
杨戬没有回答。
他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前方那片被洪水淹没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本君在想,能不能换个法子。”
朱元徒看着他。
“什么法子?”
“不挖了。”
杨戬转过身,看着他,
“改道。”
“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