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处理的?”
“一件一件地办。”
王母娘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好啊。本宫在天庭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尚书、侍郎,可能把事办成你这样的,不多。”
朱元徒咧嘴笑了。“娘娘过奖。俺就是个山野粗人,不会当官。只会干活。”
“会干活就够了。”王母娘娘端起酒盏,朝他举了举,“这满朝文武,会说话的多了,会干活的没几个。你好好干,本宫看好你。”
朱元徒也端起酒盏,跟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宴席散了之后,朱元徒带着朱小七和朱小八,走出瑶池。夜风拂面,带着湖水的清凉和花香的甜腻。他站在湖边,望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沉默了很久。
“大王,”朱小七小心翼翼地问,“您喝多了?”
朱元徒摇了摇头。“没多。就是觉得,这盛会,热闹是热闹,可累。”
朱小七和朱小八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回到水部,朱元徒在正堂的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姜老从偏房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盏醒酒汤,放在他面前。“喝了吧。解酒的。”
朱元徒睁开眼,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入口酸甜,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姜老。”
“嗯。”
“您说,这蟠桃盛会,年年办,年年有人去,不腻吗?”
姜老沉默了片刻。“腻。可不去不行。”
“为什么?”
“因为去了,是给王母娘娘面子;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以后有事求到王母娘娘头上,就难了。”
朱元徒叹了口气。“这官场,真累。”
姜老笑了笑。“累就对了。不累的,那是闲差。”
朱元徒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姜老,您比俺还懂俺。”
姜老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端起空碗,转身走出正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朱元徒在水部干了十年。十年里,他处理了数千份奏报,治理了数百条河流,救了数不清的百姓。他的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可他知道,这些名声,不是他一个人的,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的,是那些在水患中挣扎的生灵们的。
他不能忘。
这天夜里,朱元徒没有回歧霞岭。他独自一人,坐在水部后院的石椅上,望着天边那抹淡淡的月光。那团金色的流光在他身边盘旋,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担心什么。
“小金,”他低下头,看着那团光,“你说,俺是不是变了很多?”
那团光闪了闪,像是在说“是”。
朱元徒笑了。“俺也觉得。从前在山里,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着。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俺得看人脸色,得听人指挥,得按规矩办事。有时候俺想发脾气,可一想,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就忍了。有时候俺想撂挑子不干,可一想,撂了挑子,那些还在受苦的人怎么办,就又坐回来继续干。”
他顿了顿,又道。“小金,你说,这是不是就叫‘长大’?”
那团光又闪了闪,这次亮了许多,像是在说“是”。
朱元徒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片星空,沉默了很久。
远处,南天门的灯火在夜空中闪烁,像一盏盏不灭的灯。那些天兵还在站岗,那些仙官还在忙碌,那些宫殿楼阁还在灯火通明。这就是天庭,三界的中心,万灵的主宰。它威严,它神圣,它高高在上,可它也很累。
它要管的事太多了。管不过来,就乱;管得过来,就累。那些仙官们,有的累得满头白发,有的累得形销骨立,有的累得连修行都顾不上了。他们不是不想歇,是不能歇。因为歇了,那些还在受苦的生灵,就真的没救了。
朱元徒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累了。他累,别人也累;他苦,别人也苦。大家都在拼命,都在熬,都在等那一天的到来。那一天,三界太平,天下安康,所有的水患都治住了,所有的妖孽都伏诛了,所有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他知道那一天还很远。可他愿意等,愿意熬,愿意拼命。因为他是水部尚书,是天庭的官,是那些还在受苦的生灵们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朱元徒去了歧霞岭。
他好久没回去了。水部的事太多,应酬太忙,脱不开身。碧萱托人带信来,说铁额老了,崩得直老了,缠得紧老了,那些老兄弟一个个都老了。她们想他,想让他回来看看。
他驾着妖云,从南天门飞出去,一路往南。那团金色的流光跟在他身后,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长长的金色水痕。飞过北海,飞过那道灰蒙蒙的弱水瀑布,飞过那些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飞过那些正在重建的村庄和城镇。
弱水还在流,可水势已经缓了。那道瀑布的颜色,从灰蒙蒙变成了淡淡的银白色,像一条挂在天空的丝带。那团金色的流光偶尔飞回海面,在海面上盘旋几圈,然后又飞回来,跟在他身后。
歧霞岭到了。
浑天洞还是老样子。洞口那面刻着“浑天洞”三字的石碑,被人仔细地描了金,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洞口两侧,那两尊石雕的黑猪还在,栩栩如生,獠牙外露。洞口的石坪上,铁额正躺在那里晒太阳,浑浊的老眼半开半阖,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听见动静,他费力地撑起身子,看见朱元徒的那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大王!大王回来了!”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朝朱元徒走来。崩得直和缠得紧也从洞里跑出来,两个老家伙互相搀扶着,跟在铁额后面。
“大王!”“大王回来了!”
他们围在朱元徒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元徒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花白的头发,看着那些佝偻的脊背,看着那些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都老了。”他说。
铁额咧嘴笑了。“大王,俺们早就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