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要管的事太多了。管不过来，就乱；管得过来，就累。那些仙官们，有的累得满头白发，有的累得形销骨立，有的累得连修行都顾不上了。他们不是不想歇，是不能歇。因为歇了，那些还在受苦的生灵，就真的没救了。
朱元徒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累了。他累，别人也累；他苦，别人也苦。大家都在拼命，都在熬，都在等那一天的到来。
他知道那一天还很远。可他愿意等，愿意熬，愿意拼命。
因为他是朱元徒。歧霞岭的山大王，天庭的水部尚书。一头从家猪修炼成散仙的猪妖。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
“大王！大王！”
朱小七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惊慌。朱元徒睁开眼，看见那小家伙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奏报，脸色煞白。
“怎么了？”
“北俱芦洲出事了！”朱小七把奏报递过来，手都在发抖，“黑风山那边，来了一头大妖，把周围的村子全毁了，连当地的土地爷都被吃了！”
朱元徒接过奏报，展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奏报是北俱芦洲一个叫“青石镇”的土地神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成。上面说，黑风山来了一头三头巨蟒，身长百丈，口吐毒雾，所过之处，草木枯死，人畜皆亡。当地的妖王组织了几次围剿，都被那巨蟒打得落花流水，死伤惨重。如今那巨蟒已经占了黑风山，正在往四周扩张地盘，附近的村庄、小镇，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都成了它的口中食。
土地神在奏报末尾写道：“朱尚书，下神求您了。再没人来管，这方圆千里，就没活物了。”
朱元徒放下奏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找到黑风山的位置。那地方在北俱芦洲中部，离青芒大王的领地不远。当年他在北俱芦洲当统领的时候，曾带兵从那附近经过，记得那里山高林密，人烟稀少，是各种妖物的藏身之所。
“铁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铁额小跑着进来，腰板还是那么直，可脚步明显慢了。“大王，什么事？”
“北俱芦洲出了头三头蟒，吃了不少人了。俺得去一趟。”
铁额的脸色变了。“大王，您不能去。您是水部尚书，管的是水患，不是降妖除魔。这事该天庭的兵去管，不该您去。”
“天庭的兵要是能管，早就管了。”朱元徒摇了摇头，“北俱芦洲那地方，天庭的兵去了不一定好使。俺在那儿待过，人头熟，地形也熟。俺去，比派别人去管用。”
铁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了解大王，大王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那俺跟您去。”铁额说。
朱元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你老了。留在水部，替俺盯着。”
铁额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大王，俺不老。俺还能打。”
“俺知道你能打。可俺不能让你去。”朱元徒的声音很平静，“你跟着俺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该歇歇了。这次，俺自己去。”
他转过身，从墙上摘下那柄多年未用的斩邪刀，掂了掂分量。刀还是那口刀，暗红色的刀身，九枚铜环，这么多年过去，依旧锋利。他又从柜子里取出那盏万蛇瓮，灯笼大小，灰白色的盏身，里面那团灰白色的气旋还在缓缓旋转。这两件法器，他好久没用了。不是忘了，是没机会。如今，机会来了。
“大王，”朱小七怯怯地开口，“俺跟您去。俺虽然小，可俺会照顾自己。”
朱元徒低下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好几年的小家伙，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不行。你还小，去了帮不上忙，反倒添乱。你留在水部，跟着姜老，好好学本事。等俺回来，检查你的功课。”
朱小七的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还是点了点头。“是，大王。”
朱元徒收拾好行囊，把斩邪刀挂在腰间，万蛇瓮背在背上，那枚镇妖符揣进怀里。那团金色的流光从他袖中钻出来，在他面前盘旋了几圈，光芒比平时亮了许多。
“小金，这次去的地方危险，你别跟着了。留在水部，等俺回来。”
那团光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在抗议。它绕着朱元徒转了好几圈，然后停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像是在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朱元徒看着它，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你跟着。可你得听话，别乱跑。”
那团光闪了闪，像是在说“好”。
朱元徒走出正堂，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然后他驾起妖云，朝北边飞去。那团金色的流光跟在他身后，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长长的金色水痕。
北俱芦洲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连风都是灰蒙蒙的。他飞过那些熟悉的村庄、小镇、山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在这里待了十几年，从一头懵懂的新兵，爬到了统领的位置。他在这里有兄弟，有朋友，有仇人，有放不下的牵挂。
如今他又回来了。
黑风山在青芒领地北边五百里处，是一座陡峭的山峰，山体呈黑色，寸草不生，远远望去，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山腰以上被浓雾笼罩，看不清虚实。山脚下，原本有几个村庄，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房屋倒塌，树木焦枯，地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