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林没有欢呼。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天空中那头仍在挣扎的巨兽。
猩红色的身躯在半空中缓缓倾斜，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青色翅膀此刻无力地耷拉着，每一次扇动都显得那样艰难而徒劳。
他又看看周围。
那些绝境逢生的士卒们正高举着武器，朝着天空嘶吼。
艾林收回目光。
他抬起头，望向蒂莎娅的方向。
北方大陆现如今最强大的术士，仍然站在那辆马车的车辕上。
她的法杖高高举起，保持着施法结束时的姿态，杖尖还残留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电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狂风吹动她的长袍，猎猎作响，将她黑色的长发扯向身后。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目光冷冽如冰。
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施法。仿佛贯穿巨兽胸膛的那道雷霆之枪，和她平日练习时随手释放的戏法没有任何区别。
艾林忽然明白了。
这确实不值得欢呼。
区区一头大狮鹫而已。
再怎么变化，再怎么强大，还能难倒多杜拉克远征军吗？
这支军队从建立起，就是为了深入多杜拉克而存在的。
蒂莎娅召集了北方最精锐的骑士，最强大的术士，最老练的猎魔人，筹备了数月，穿越了沼泽，付出了不小伤亡。
若是区区一头大狮鹫就能挡住他们的脚步，那不如趁早扭头就走。
刚才那一幕，不过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心理学把戏。
先让那巨兽施法，让所有人都感受到它的强大与不可战胜。
让恐惧攀上每一张脸，让绝望攫住每一颗心。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在最危急的关头，以最震撼的方式出手，一击必杀。
恐惧与狂喜的落差越大，震撼的效果就越强。
而此刻，那些欢呼的士卒和术士们。
他们心中对蒂莎娅的印象，已经彻底扭转了。
从那个颁布严苛军令、不顾士兵死活的暴君，变成了那个在最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拯救所有人的英雄。
艾林的目光扫过那些欢呼的面孔。
他想，看出这一点的肯定不止是他。
远征军中不乏聪明人。
他们也一定看出了蒂莎娅的用意，看出了刚才那一幕背后的算计。
但那道雷霆之枪是真的，那头坠落的大狮鹫是真的，蒂莎娅·德·维瑞斯的强大，也是真的。
所以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拆穿。
所有人都会保持沉默。
所有人都会默契地加入欢呼。
因为无论是不是把戏，无论是不是算计——他们都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当然，蒂莎娅·德·维瑞斯在远征军中的形象扭转，无论对艾林，还是狼学派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狂风仍在呼啸，却已经失去了之前的狂暴。
它不再有那种毁灭一切的意志，只剩下普通的、无力的余音，在窄道的岩壁间呜咽，如同为那头坠落巨兽送葬的挽歌。
大狮鹫的身躯在半空中挣扎着。
在昏沉的天光下，飘扬的雪幕中，那道猩红的身影缓缓坠落，像坠入了史诗中。
“咚——！！！”
大狮鹫的身影重重砸在窄道嶙峋的山岩上。
那撞击的闷响如同战锤砸在巨鼓上，震得所有人的心脏都为之一颤。
身躯在岩壁上翻滚，撞碎无数凸起的石棱，最后在薄雪覆盖的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
雪沫高高扬起，又缓缓落下，如同在为这头巨兽盖上一层苍白的葬布。
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道贯穿胸膛的光芒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一道漆黑的焦痕，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脊背。
远征军的欢呼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然后——
“唳——！！！”
一声凄厉的哀鸣从窄道深处炸响。
窄道深处的所有回声，都在这一瞬间被那声哀鸣压过。
艾林的心一沉。
不用猜测，不用辨别，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这头大狮鹫的伴侣。
北方大陆每一个稍有常识的人类都知道，所有狮鹫和大狮鹫都是终生只有一个伴侣的生物。
当它们的伴侣受到攻击时，它们会为其奋战致死，绝不后退，绝不退缩，绝不苟活。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它们通常被认为是勇气、忠贞和斗志的象征。
吟游诗人的歌谣里，不知有多少首是关于狮鹫伴侣的传说。
而此刻，那头伴侣来了。
由鹰身女妖组成的乌云，随着那声哀鸣，再次从窄道深处涌出。
这一次，那些魔物的尖叫里带着更加疯狂的味道。它们被那声哀鸣召唤，被那头伴侣驱使，如同一场复仇的风暴，正在向远征军席卷而来。
艾林握紧了剑。
他望向蒂莎娅的方向。
北方大陆最强大的术士仍然站在车辕上，却没有任何再次出手的意思。
她只是瞥了一眼身旁的女术士。
“仪式还有多久完成？”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她身旁的女术士立刻低头，目光扫过法杖上闪烁的符文，语速极快：
“鹰身女妖的魔力已解析完成。狮鹫的也快了……只差大狮……”
她的话没有说完。
蒂莎娅打断了她。
“不用管大狮鹫，直接释放。”
女术士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法杖重重顿在地面上。
“咚。”
无形的波纹，随着那声敲击，从蒂莎娅身后的数名女术士身上泛起。
眨眼之间。
那波纹便越过了魔法屏障残存的边界，越过了满地的魔物残骸，扩散入窄道之中。
窄道深处，那声凄厉的哀鸣还在回荡。
由鹰身女妖、狮鹫组成的乌云正从洞穴中蜂拥而出，它们的尖叫汇成一片刺耳的洪流。
然后。
波纹触及了它们。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鹰身女妖的尖叫戛然而止，狮鹫慌乱地长啸。
紧接着，它们的翅膀停止了扇动。
那些刚刚还在疯狂扑打着空气的羽翼，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
它们不再能够托起那些丑陋的身躯，徒劳地扇动着，任凭那些失去动力的躯体从高空中坠落。
成百上千的鹰身女妖和狮鹫如同断线的木偶，从窄道的上空坠落，像下着黑色的雨。
“锵！”
金铁交鸣声中，索伊拔出了长剑：
“走吧，轮到我们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