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毕竟还很年轻，才刚通过试炼。”
马格努斯开口时，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干涩。
他舔了舔嘴唇，试图掩饰那丝莫名的不安。
“我听说年纪最小的那个才十二岁。”
“相比成年猎魔人，提升快一点，应该很正常……吧？”
最后一个字出口时，连他自己都听出了那尾音里不确定的颤抖。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盯着马格努斯。
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目光却锐利得像要把人刺穿。
一秒，两秒，三秒——那目光持续了很久，久到马格努斯终于扛不住，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道视线。
“你真的这么认为？”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马格努斯没有回答。
“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凌厉。
“这些年轻猎魔人的提升，根本就不在纪律、配合这种花几天时间就能磨合的素质上。”
“也不是猎魔人闯荡社会的常识……”
他顿了顿。
“在这几天里，这些年轻猎魔人有了根本性的提升。他们的敏捷，反应速度，乃至剑术和法印的技巧……都有了本质的变化。”
“你说几天的时间，得到这样的提升正常？”
马格努斯不语。
他握紧缰绳，指节泛白。
“你在开什么玩笑，马格努斯！”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的声音骤然压低，却带着一股近乎厉喝的气势：
“你是王国之剑骑士团的团长，不要让我怀疑你的职业素养。”
“是，阿戈斯蒂诺阁下。是我观察错了。可能是刚才的战斗太凶险，精神一时之间有些不集中。”马格努斯低头认错，然后转移话题，“所以您觉得是因为什么？”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看穿了马格努斯那点小心思，却懒得点破。
“我不知道。”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我知道，这很不正常。”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仍在厮杀的灰色身影。
修斯刚刚又斩落一头鹰身女妖，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收割一株杂草。
“但设想一下，我们的王国之剑骑士团团长。如果这样迅速培育的技巧，被瑞达尼亚掌控，被王国之剑掌控……”
马格努斯闻言心跳都漏了一拍，眼底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一丝贪婪。
“可是……”
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狼学派不会坦白吧？而且蒂莎娅·德·维瑞斯很护着他们。”
“她现在又在这一战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实力，获得了极大的威望。”
他小心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将声音压到最低。
“我们的计划……似乎已经破产了。”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那道站在车辕上的身影，看了很久。
久到马格努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破产？”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终于开口，“还远未到那个地步。”
马格努斯抬起头，望向那张似乎永远看不出表情的脸。
“可是蒂莎娅——”
“蒂莎娅·德·维瑞斯很强。”阿戈斯蒂诺·奥斯汀打断他，“这一点我们从未否认。但你再想想，她为什么要在刚才那一战中，用那样震撼的方式出手？”
马格努斯愣住了。
“不是为了杀那头大狮鹫，”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缓缓道，“以她的实力，有无数种更省力的方式可以解决那头畜生。但她选择了最张扬、最震撼、最令人难忘的方式。”
“那是……”
“那是表演，”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她在重建威望。”
“因为之前那些严苛的军令，那些不近人情的措施，她在远征军中的形象已经跌到了谷底。”
“她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足以扭转所有人印象的胜利。”
他顿了顿。
“所以她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一击必杀，震撼全场，让所有人都重新想起。”
“她曾经是北方最强大的女术士，现在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巫师……”
马格努斯若有所思。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的，马格努斯，”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冷，“威望可以重建，但失去的信任没那么容易挽回。”
“那些死去的士兵不会复活，那些被强行军折磨到快要崩溃的人不会忘记。”
“她现在站在高处，但那个高处，是用鲜血和怨恨堆起来的。”
“只要一场失败，只要一个失误，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就会全部翻涌上来。”
“至于狼学派……”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的目光终于从蒂莎娅身上移开，转向那些仍在厮杀的灰色身影。
他的视线落在修斯身上，落在那些正在魔物群中来去自如的身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们确实变强了。”
“而且看这势头，必定还会继续变得更强。”
马格努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阿戈斯蒂诺的话还没有说完。
“可你有没有想过——”阿戈斯蒂诺缓缓道，“他们变强的速度，处在一个最微妙的位置。”
马格努斯微微一怔。
“既没有快到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又没有慢到不引起任何人的警惕。”
阿戈斯蒂诺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快了那么一点。又慢了那么一点。”
“快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了，慢得让所有人都来得及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马格努斯的心一沉。
“他们本应藏着的。”阿戈斯蒂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等着某一天降临。等着所有人都不得不接受的那个时刻。”
他顿了顿。
“可惜……”
“猎魔人终究只是猎魔人……”
“他们选择了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对象，所以他们的结局终究也就注定了。”
“只要蒂莎娅·德·维瑞斯垮台。”
“几十个猎魔人在这片多杜拉克峡谷里——”
他微微偏过头，望向远处那些正在收缩的灰色阵线。
“又算得了什么？”
马格努斯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