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
涎魔转身离开。
随着它的离去,那股笼罩在头顶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开始松动。
马格努斯勒住战马,大口喘息着。
他的手还在颤抖。
握紧缰绳的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只能任由战马自己放缓脚步,在原地打着转。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像无数把刀子,刮得他喉咙生疼。
但他顾不上那些。
“我活下来了……”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呼吸瞬间停滞。
那片刚刚还是稀疏林地的区域,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入眼之处,到处都是断树枯茬。
那些曾经粗壮得需要几人合抱的百年橡木,此刻只剩下半截残桩,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力生生折断。
树冠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被拦腰截断,有的被连根拔起,有的干脆消失得无影无踪。
雪地被彻底犁开了。
原本覆盖在地表上的积雪,此刻被混着泥土翻了出来,露出下面深黑色的冻土。
冻土又被进一步撕裂,形成一道道深深的沟壑,纵横交错,如同大地被无数只巨爪撕开的伤口。
伤口里,流淌着猩红的血。
那血从沟壑的深处渗出,沿着那些翻卷的泥土边缘流淌,浸染着污浊的雪地,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刺目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泽。
蜿蜒曲折,汇成一条条细小的红色溪流,在白色的雪地上画出触目惊心的图案。
刺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但马格努斯没有移开目光。
他必须看着。
因为那些血,都是他的人,都来自王国之剑。
涎魔离开后,林子里静得吓人,没有人惨叫,只有涎魔离去的轰鸣声。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因为没有伤者。
那些被涎魔擦到的、碰到的、哪怕只是被那庞然身躯带起的狂风扫到的骑士,没有一个留下全尸。
最轻的,是被拦腰折断。
就像那些被棘刺划过的树一样,身体从中断成两截,上半身和下半身隔着十几米远,倒在不同的地方。
鲜血从断口处涌出,染红了大片雪地,在寒风中冒着微弱的热气。
最重的,连尸首都找不到。
被万吨重的节肢直接碾进大地深处,变成了那些深坑底部的一滩暗红色的液体。
或者被那庞然的身躯撞飞出去,摔在数十丈外的岩石上,摔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瑞达尼亚最棒的一群小伙子,就这样消失了。
这就是涎魔。
马格努斯看着满目的破败,看着那些断树,那些血迹,那些深坑,那些再也找不到的尸首……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的破风箱,发出嘶哑而破碎的声音。
他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
重整阵型、收拢残兵、找回那些还在四散奔逃的骑士,把他们重新集结起来……
这是团长的职责,是指挥官的本能……
可是……
马格努斯低下头。
他松开缰绳。
那根曾经被他握得紧紧的皮带,此刻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他的双手摊开在身前,十指微微蜷曲着,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在颤抖。
他,在害怕。
他是王国之剑的团长,他是经历过数十场战役的老兵,他见过魔物,见过死亡,见过比北方大陆大多数人想象中都更可怕的场面。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害怕了。
可此刻,他的双手在抖。
刚才,他与死亡只相隔一秒。
恍惚间,他听见了那些棘刺划破空气的尖啸,层层叠叠的巨口里的獠牙在蠕动……
“马格努斯团长,接下来我们怎么支援猎魔人?”
支援猎魔人?!!
这几个字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马格努斯那根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
他胸中立刻就燃起了一团无名之火:
马格努斯猛地扭头,气冲冲地低吼:“我们去支援猎魔人?!!你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头盔下,是一双纯净如同琥珀的眼睛。
那瞳孔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它们正直勾勾地看着马格努斯,等着他的回答。
马格努斯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疯了”的后半截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还活着?!!”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嘴里冒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语调太过突兀,连他自己都觉得失态。
“我的意思是……您怎么能跟着我们?”
“这里太危险了!您应该留下,和桂冠银鹰、阿戈斯蒂诺·奥斯汀和术士兄弟会的人待在一起……”
马格努斯有些语无伦次。
他其实不知道这个“插队”王国之剑,参加多杜拉克远征的人是谁……
他只知道,当阿戈斯蒂诺·奥斯汀把这个人带来时,曾经郑重其事地叮嘱过:要在隐藏住其身份的前提下,以最高的礼遇对待他。
他,是国王拉多维德四世的贵客。
马格努斯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只能从那人略显刚硬的口音中听出来,他应该是来自泰莫利亚,而且多半是泰莫利亚王都维吉玛人。
那些南边的大贵族经历过连绵不绝的战争,把贵族的口音都带上了硝烟和钢铁的味道。
至于为什么一个多有摩擦的邻国泰莫利亚的贵族,会是瑞达尼亚国王的贵客?
这位贵客又为什么不好好地待在宫廷里享受歌舞和美酒,非要吃力不讨好地参加多杜拉克的远征?
还要以一个王国之剑骑士,且隐瞒身份的形式加入?
……
马格努斯当然好奇。
但他知道自己的本分。
他能在这个位子上安安稳稳地待上近二十年,靠的就是谨守本分——不对多余的事情好奇,不问不该问的问题,不看不该看的秘密。
所以他只是深吸一口气,试图掩盖过去自己的语无伦次。
琥珀眼睛的骑士却没有在意他的失态。
“我是王国之剑的骑士,不是桂冠银鹰的术士,当然应该跟随同僚服从长官的命令,一同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