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兽身的头几天,朱元徒几乎什么也没干。
就那么趴在石床上,望着洞顶跳动的火光,听自己的心跳,听自己的呼吸,听洞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山洞很小,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肠胃蠕动的声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能听见心脏每一下跳动的闷响。
他活了快一百年,从一头懵懂的小野猪,到占山为王的黑山君,到云船上与兄弟并肩的天兵,到断界关前拼死厮杀的老兵……
一路走来,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歧霞岭的孩儿们怎么样了,大兄和三弟还活着吗,碧萱夫人会不会以为他死了,那对田鼠精姐弟有没有被人欺负……
所有这些,都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从他脑子里退去。
只剩下这具身体。
这具重归本相的、纯粹的身体。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时一趴就是一整天。
饿了,就爬起来,去墙角那堆麻袋里翻出几块干粮,就着陶罐里的水,慢条斯理地嚼。
困了,就闭上眼,睡。
睡醒了,继续趴着。
不去想修炼的事,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
就只是……趴着。
像一头真正的猪那样。
有时候他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自己还是那头小野猪时,蜷缩在猪圈角落里,听着外面李老头和老六的对话,心里骂骂咧咧,却一动也不敢动。
想起逃进山里的第一个夜晚,他躲在那条石缝里,浑身发抖,听着外面夜枭的啼叫,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
想起那间简陋的小山洞,洞口朝东,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他都要对着那道光,像模像样地吐纳。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以为只要坚持吐纳,就能成仙。
真是傻得可爱。
但那时候,心很静。
没有那么多念头,没有那么多忧虑,没有那么多不得不去做的事。
就只是活着。
就只是修炼。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直到把岩壁上刻满了正字。
朱元徒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不是那个躲在石缝里瑟瑟发抖的小野猪,而是那个在小山洞里,对着阳光,对着月光,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坚持吐纳的那个自己。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什么天庭,不知道什么北俱芦洲,不知道什么大妖小妖,不知道什么功禄封地。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活下去。
他要变强。
强到不被欺负,强到能保护自己,强到能……自由。
就这么简单。
朱元徒趴在那里,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猪脸上,显得有些傻气。
“想那么多干嘛……”
他喃喃道,声音含混不清。
“活着,变强。”
“就这两件事。”
想通了这一点,
他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那种压在心头多年的焦虑、不安、紧迫感,好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他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蹄子蜷在胸前,就那么躺着,看着洞顶。
舒服。
太舒服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那种放空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他翻了个身,重新趴好,目光落在那本放在石桌上的册子上。
该修炼了。
他用鼻子把那本册子拱到面前,翻开。
继续往下读。
册子的前半部分,讲的是为什么要回归本相,回归本相有什么好处。
后半部分,才是真正的修炼之法。
“修炼之道,首在感应天地。”
“然感应天地之法,非吐纳,非冥想,非导引,此皆人形之术也。”
“兽有兽法。”
“感应天地者,以身为媒。”
“风过毛梢,可知风向;土触蹄底,可知地脉;水浸皮膜,可知潮汐;日晒脊背,可知阴阳。”
“此乃本相之天赋,人不能及也。”
朱元徒读到这里,若有所思。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开始用心去感受。
感受风。
洞里有风,从那条狭窄的通道口吹进来,很微弱,但确实有。
那风吹在他身上,
掠过他浓密的鬃毛。
他能感觉到,
每一根毛都在微微颤动。
不是风在动,是毛在告诉他风的方向、风的强弱、风的温度。
这就是“风过毛梢,可知风向”?
他试着把注意力更集中一些。
那些毛的颤动,开始变得“清晰”。
他“看见”了风。
风从洞口进来,撞在洞壁上,分成几股,有的往上走,有的往两侧绕,有的继续往前,最后散开,消失在山洞的各个角落。
每一根毛,都是一个探针,告诉他风走过的路径。
朱元徒有些惊讶。
这种事,他以前从没注意过。
或者说,以前的他,根本没想过要用这种方式去“感受”。
他都是“看”,用眼睛。
他都是“听”,用耳朵。
他都是“想”,用脑子。
可从来没用过自己的毛。
他继续往下读。
“感应地脉者,以蹄为媒。”
“蹄分两瓣,每瓣之下,皆有肉垫,肉垫之中,密布经络血管,与地脉相感。”
“若能静心感应,则蹄下三尺之土,有何种石头,有何种矿脉,有何种虫蚁,有何种根茎,皆可感知。”
“此为土遁之术雏形,却比土遁更精微,更本真。”
朱元徒趴在那里,把一只前蹄抬起来,翻过来,看着蹄底的肉垫。
那肉垫粗糙,厚实,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像人的掌纹。
他把蹄子放回地面,闭上眼,试着去感应。
什么也没有。
只有冰凉的石板。
他又试了几次,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想了想,翻了个身,把蹄子直接放在洞里的泥土地上。
这次,有感觉了。
像是有无数极其细微的东西,在那片泥土之下,缓缓流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那种震颤,很真实。
朱元徒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蹄子。
这东西……
还真有点意思。
他继续往下读。
感应天地之后,便是引气入体。
但这里的“引气入体”,和他之前学过的那些法门,完全不同。
之前他学的,是盘坐,吐纳,用意念引导灵气从口鼻而入,沿着经脉运转,最终归于丹田。
那是人形之法。
而这里的法门,是这样的:
“引气之法,不在口鼻,在毛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