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朱元徒就这么在不归山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跟野猪也没甚分别,白日里满山乱逛,饿了啃几口野果,渴了喝几口泉水,困了找个背风处一趴,呼噜声震得山石都颤。
只是每隔几日,他会猎些山味带回谷底,在草屋门口那口破锅里炖上一锅,跟师父分食。
姬隐从不挑食。给肉吃肉,给果子啃果子,有时朱元徒空着手回来,他便从墙角摸出几块干巴巴的饼子,一人一猪,就那么嚼着,也不嫌寒碜。
更多的时候,师徒俩就这么待着。
一个躺在竹椅上望天,一个趴在柴房门口看地。
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下一盘棋。
棋盘是姬隐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的,棋子是黑白两色的石子。
朱元徒起初连棋子都捏不稳,那对蹄子笨拙得很,每次落子都要拱半天,常常把旁边的棋子拱得东倒西歪。
姬隐也不催,就那么等着,等他好不容易把子落下,便随手一子,堵得他无路可走。
“师父,您这棋下得也太赖了。”
朱元徒盯着棋盘上那条被堵死的大龙,闷声闷气地抱怨。
“赖?”
姬隐挑了挑眉,
“老夫哪里赖了?”
“您每次都堵俺的路,俺还没落子您就看出俺要走哪儿了,这还怎么下?”
姬隐闻言,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谷底回荡,惊起几只藏在岩缝里的山雀。
“小子,不是老夫堵你的路,是你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你看这棋盘——”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棋盘上几处被朱元徒堵死的棋路。
“你每一步都想占最大的地盘,想一口气吃成胖子,结果呢?顾头不顾腚,前脚刚落下,后脚就被老夫抄了老巢。”
朱元徒趴在那里,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忽然觉得师父说的不光是棋。
他想起自己在歧霞岭的时候,也是这般,占了东边的山头还想占西边的,养了猪族还想收编狼群,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抓在手里。
结果呢?虓虎王还在的时候,他连睡觉都得竖着耳朵。
“师父,那该怎么下?”
“下什么下,吃饭。”
姬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朝那口破锅走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朱元徒的棋艺没什么长进,修为却像春天的野草,悄无声息地疯长。
他自己都没怎么在意,只是每日里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偶尔趴在山顶看日出,偶尔蹲在湖边看月亮。
丹田里那枚土金色的内丹,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中,悄然变化着。
它不再像从前那样拼命旋转、疯狂吞吐,而是稳稳地悬在那里,像一颗熟透的果实,沉甸甸地坠着。
可这果实还在长,以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方式,慢慢地、稳稳地,把根扎进更深的泥土里。
朱元徒能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山水的联系,越来越深了。
趴在山顶看日出时,他能感觉到山体深处那缓缓流动的地脉,像一条条沉睡的巨蟒,在大地腹中安眠。
蹲在湖边看月亮时,他能感觉到湖水深处那幽幽的暗流,与远处的大海遥相呼应。
甚至呼吸时,他都能感觉到,那些从毛孔渗入的灵气,不再需要他驱赶,而是自然而然地流遍全身,像血液,像体液,像呼吸。
他开始明白师父为什么让他看山看水了。
不是山在长,不是水在流,是他的心在长,是他的道在流。
这一日,朱元徒像往常一样,趴在山顶那块被他的身躯磨得光滑的巨岩上,望着远方的天际。
秋深了,山里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他看着那些落叶,看着它们在风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向山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丹田里的内丹,不是体内的气血,也不是那层包裹内丹的金色光晕。
是更深的地方。
是他自己。
朱元徒闭上眼,顺着那感觉往下沉。
沉过肌肉,沉过骨骼,沉过经脉,沉过丹田,一直沉到那团金色光晕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初春泥土里冒出的第一棵草芽,嫩生生的,却带着一股子冲破一切的劲儿。
他伸手去够,那光却忽然亮了。
亮得刺眼,亮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
然后,他听见了雷声。
不是云层里的雷,
是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雷。
从骨骼深处,从血脉深处,从神魂深处。
轰隆隆,轰隆隆,像春天里的第一场惊雷,唤醒沉睡的大地。
朱元徒猛地睁开眼。
天变了。
方才还是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此刻却不知从哪儿涌来大片大片的乌云,黑压压地堆在山顶上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着。
云层里,有金色的雷蛇在游走,忽明忽暗,发出沉闷的轰鸣。
天劫。
朱元徒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在山顶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看着头顶那片越来越低的乌云,看着云层里那些越来越亮的雷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可就在他准备迎接那第一道天雷的时候,乌云忽然停了。
不再翻滚,不再聚拢,就那么悬在山顶上空,像一幅画被人定住了。
雷蛇还在游走,却不再往下落。
轰鸣声还在响,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退潮的海水,慢慢消失在远处。
朱元徒愣在那里,看着那片乌云渐渐散开,看着云层里的雷蛇一条条隐去,看着头顶那片天空重新变得澄澈。
天劫,走了。
他趴回巨岩上,一动不动。
心里那团刚刚被点燃的火,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他趴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久到山谷里的金色落叶被晚风卷起,又落下。
然后,他站起身,朝谷底走去。
草屋门口,姬隐依旧躺在那张竹椅上,手里捏着旱烟杆,半开半阖的眼睛望着天空。
见朱元徒回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问“看明白了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旱烟杆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
“来了?”
“来了。”
“坐。”
朱元徒在他面前趴下来。师徒俩就那么沉默着,一个躺着,一个趴着,谁也没说话。
晚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落叶的清香和远处湖水的凉意。
草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过了很久,姬隐才开口。
“知道为什么没渡成吗?”
朱元徒摇了摇头。
“俺不知道。”
“俺觉得……什么都准备好了。”
“心里头空空的,也满满的。”
“像秋天里的山,叶子都落光了,可根还在土里扎着,俺以为能成了。”
姬隐听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