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霞岭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正月刚过,山脚下的朱家城便已能嗅到融雪的湿气,城头那面“黑王爷庙”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香火比往年更盛。
城中百姓依旧遵循着那条不成文的铁律——不食猪肉,不伤猪灵,甚至连孩童们追逐嬉戏时,见了街边懒洋洋晒太阳的黑猪崽,也会恭敬地让开路,奶声奶气地喊一声“猪老爷”。
但朱家城的变化,远不止这些。
城西新开了一条街市,专卖南疆运来的灵茶、灵果,还有从北边来的矿石、兽皮。
商贾云集,车马辘辘,竟然比歧霞岭未乱之前还要热闹几分。
街市尽头,立着一座三层的木楼,楼前挂着块乌木招牌,上书“碧萱阁”三个字,笔力清秀却不失锋芒。
楼里进出的,多是南疆各地来的妖王使者,或是有头有脸的散修,个个衣着光鲜,出手阔绰。
城中百姓私下里都说,如今这歧霞岭,虽名义上还是黑王爷的封地,但真正管事的,早已是那位从北边来的碧萱夫人了。
这话传到山上,也没人反驳。
歧霞岭深处,
浑天洞早已不是当年那副模样。
洞口那面刻着“浑天洞”三字的石碑,被人仔细地描了金,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洞口两侧,各立着一尊石雕的黑猪,栩栩如生,獠牙外露,正是按照朱元徒当年化形前的模样雕的。
石雕旁边,站着四个身穿崭新皮甲的黑魆卫,个个肩高近丈,气息沉稳,眼神灵动,一看便知是开了灵智的精锐。
洞内更是大变样。
当年虓虎王盘踞时的粗犷洞窟,如今已被改造成一座真正的洞府。
通道两侧嵌着夜明珠,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每隔数丈便有一盏青铜灯,灯火幽幽,映照着壁上那幅巨大的歧霞岭舆图。
舆图绘制极精,山川河流、村落城镇、灵脉矿藏,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几处用朱砂圈出的地方,写着“待勘”二字。
主洞厅中,一座天然形成的石台上,盘着一条青蛇。
不,不是盘着,是斜倚着。
碧萱化形成人时,是极美的。
青丝如瀑,肤若凝脂,一袭水绿色的长裙衬得她整个人像刚从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画中仙。
但此刻她显了半妖之身,自腰腹以下,是一条修长的青鳞蛇尾,慵懒地蜷在石台上,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动。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一卷竹简,正看得入神。
石台下方,站着几个身影。
铁额站在最前面,那身板比当年又魁梧了几分,猪头人身,穿着一套崭新的墨绿色鳞甲,腰间别着两柄短斧,气息沉稳如山。
它身后,是崩得直和缠得紧两兄弟,一个比一个壮实,此刻却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夫人。”
铁额开口,声音闷雷似的,在洞厅里回荡。
“北边白萝山主又派人来了,说是今年灵茶收成好,特地送了些来给夫人尝尝。
还有,山下朱家城的王员外递了帖子,想请夫人下山,说是城里新开了个学堂,想请夫人去给孩子们讲几堂课。”
碧萱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翻了一页竹简。
铁额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南边摩云崖那头老狼,又派人来递话,说是想跟咱们联姻,把他家那三公子送来给夫人当……当……”
“当什么?”
碧萱终于抬起头,
那双淡金色的竖瞳瞥了铁额一眼。
铁额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硬着头皮道:“当夫婿。”
洞厅里安静了一瞬。
崩得直和缠得紧两兄弟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铁额也低着头,不敢看石台上那位主子的脸色。
碧萱没有发怒,只是把竹简往旁边一放,慢悠悠地开口。
“那头老狼,去年冬天不是还跟咱们争那片灵茶园吗?怎么,争不过,就想把人送来当夫婿?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铁额连忙道:“夫人说得是,属下这就去回绝他。”
“不急。”
碧萱摆了摆手,那条青鳞蛇尾从石台上滑下来,她整个人便从石台上飘然落地。
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你去告诉那老狼,联姻可以,让他先把去年冬天欠咱们的那三百斤灵茶还了,再把摩云崖东边那片林子让出来,说是当年从咱们手里抢去的,也该物归原主了。
“他若答应,这事可以商量”他若不答应……”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就让他把三公子送来当质子,等什么时候他想通了,再把儿子领回去。”
铁额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夫人高明!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崩得直和缠得紧两兄弟连忙跟上。
走出洞厅,崩得直才小声问:“铁额哥,夫人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铁额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呀,还是太嫩。”
“夫人这是告诉那头老狼,想占便宜,门儿都没有,那老狼要是真舍得把东边那片林子让出来,那他就是真心想跟咱们结盟;要是舍不得,那就是还在打咱们灵茶园的主意,到时候,咱们就有借口收拾他了。”
崩得直恍然大悟,竖起一根粗壮的蹄子:“高!实在是高!”
洞厅里,碧萱重新坐回石台上,却没有继续看竹简。
她从怀里摸出一支玉簪。
那玉簪通体莹润,翠绿欲滴,与她发间那支一模一样,只是簪身上多了几道细微的裂纹,像是经历过什么剧烈的冲击。她把这支玉簪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这是她给朱元徒那支的“姊妹簪”。
两支簪子,本是一对,她留了一支,给了他一支。
相隔万里,这两支簪子之间却有一种微妙的联系,能让她隐约感知到另一支簪子的状态——是否完好,是否被人祭炼,是否……
还活着。
那支簪子还在。
它没有碎,没有被毁,它只是……安静地待在某处。
不是被人封印,不是被人夺走,而是像一颗种子,静静地埋在土里,等待着什么。
碧萱不知道那头猪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夫人。”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碧萱抬起头,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狐狸精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用红绳系着的帛书。
“夫人,南边送来的急信!”
碧萱接过帛书,解开红绳,展开一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笔迹清秀却有力:
“歧霞岭诸事已毕,灵脉梳理通畅,新兵训练有素,香火稳固如前。”
“南疆近日有异动,疑似天庭遣使巡视,望夫人早做准备。”
“另,常万岁道友已至泰山,托人带话,言一切安好,勿念。”
落款处,画着一朵小小的白云。
碧萱看完,嘴角微微勾起。
常万岁,那头狐狸精。
当年九灵大圣和常万岁用功禄给朱元徒换了封地,又辗转找到她,把歧霞岭托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