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只觉得这两个家伙傻得可爱——自家兄弟生死未卜,不想着去寻,反而先想着替兄弟守家业。
但这份情谊,她记下了。
这些年,常万岁时不时托人带信来,说他在泰山修行,说娘娘待他不错,说山上的日子清净,偶尔也问问歧霞岭的情况。
那头三头狮子九灵大圣,却是音讯全无,只说去寻仙问道,也不知寻到了没有。
碧萱收起帛书,望向洞口。
洞外,春光正好。
她忽然想起那头猪。
她当时骂他登徒子,可那登徒子走了之后,她等了很久。
一年,两年,三年。
等到天庭的使者来,说歧霞岭已被正式敕封为朱元徒的封地;
等到九灵大圣和常万岁来找她,说二哥可能回不来了;
等到她接手这片山头,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小妖们拢起来,把那些烂摊子收拾干净。
她等了他很久。
但她不后悔。
“夫人?”
小狐狸精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夫人,您在想什么?”
碧萱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把玉簪重新插回发间,站起身,那条青鳞蛇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走,下山看看。”
山下的朱家城,
比她刚来时繁华了不知多少倍。
城中那条主街,从前只有几家卖杂货的铺子,如今已是商铺林立,酒楼茶肆一应俱全。
街上的行人,有穿着短打的樵夫猎户,有衣冠楚楚的商人,也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妖王使者,甚至还有几个背着长剑的游方道士,正站在街边,仰头看着那块“黑王爷庙”的牌匾,不知在想什么。
碧萱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化形成人,青丝如瀑,一袭水绿长裙,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悠悠地走在街上。
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出来踏青,哪里会想到这是歧霞岭真正的掌权者。
她先去了城中的黑王爷庙。
庙比从前更大了。
原本那座简陋的小棚子早就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正殿里供着那尊黑木雕琢的猪神像,香火鼎盛,青烟缭绕。
庙门口的石碑上,刻着这庙的来历,说黑王爷如何庇佑一方,如何显灵救苦救难,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碧萱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香客,嘴角微微勾起。
那头猪要是知道自己被供成神了,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她转身,又去了城西那条新开的街市。
街市上很热闹。
卖灵茶的,卖灵果的,卖矿石的,卖兽皮的,还有几个从北边来的商队,正在兜售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稀奇玩意儿。
碧萱在一家卖灵茶的铺子前停下,那掌柜的见是个漂亮姑娘,连忙热情地招呼。
“姑娘,尝尝咱们今年的新茶!这可是白萝山主那边特供的,整个南疆独一份!”
碧萱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清香甘甜,回味悠长。她点了点头,放下茶盏,随口问了一句:
“生意如何?”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托黑王爷的福,托夫人的福,好得很!好得很!”
碧萱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又在街上转了一圈,看了看几家铺子的生意,问了问几个商队的来路,又去城门口看了看新修的城墙和护城河。
一切都在正轨上,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铁额那几个家伙,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胜在忠心,她说什么就做什么,从不打折扣。
山上的小妖们,也渐渐有了规矩,不再像从前那样乱糟糟的,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就连山下的百姓,也渐渐习惯了这位“碧萱夫人”的存在,不再像最初那样战战兢兢,甚至有人开始自发地给她立长生牌位了。
碧萱对此不置可否。她不需要那些香火,她只是替那头猪守着这片家业。
等他回来。
日头偏西时,碧萱回到了浑天洞。
洞府里,小狐狸精已经把那些需要处理的文书都整理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石台上。
碧萱坐回石台,拿起最上面那卷,展开细看。
是铁额递上来的,关于南疆最近异动的详细报告。
天庭遣使巡视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这些年,天庭对元洲的控制越来越紧,南疆虽然偏远,但也在天庭的视线之内。
那使者是太白金星座下的一个仙官,据说脾气不错,但办事极认真,已经巡视了好几个山头,还处置了几个不守规矩的小妖王。
碧萱放下文书,沉吟片刻。
“去,把铁额叫来。”
片刻后,铁额大步走进洞府。
“夫人,您找我?”
碧萱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南边来的那位仙官,到哪儿了?”
铁额想了想:
“回夫人,昨日的消息,还在翠云谷那边,白萝山主正在接待,估摸着,再有个三五日,就到咱们这儿了。”
碧萱点了点头。
“准备准备,该迎的还是要迎。”
铁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碧萱。
“夫人,那仙官要是问起大王……”
“就说大王云游去了。”
碧萱的声音很平静。
“咱们歧霞岭,是天庭正经敕封的封地,有玉册,有印信,有规矩。”
“该交的赋税,一分不少;该守的律条,一条不犯,他来了,咱们好好招待,他问什么,咱们如实回答。他若是想找茬……”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就让他找。”
“我倒要看看,他能找出什么茬来。”
铁额咧嘴笑了,转身大步离去。
洞厅里,只剩下碧萱一个人。
她靠在石台上,望着洞口那一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什么时候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