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芒领地那天,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擦着主峰顶上的那些古松。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练兵场传来的号角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熊魁站在山道上,庞大的身躯像一座肉山,堵住了半边路。
他身后是灰狼、黑熊、花豹、白鹿、雪狼五个,再后面是新兵营那些熟悉的面孔,黑压压一片,从山腰一直排到山脚。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抽泣。
朱元徒站在山道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熊魁那宽阔的肩膀,越过灰狼他们泛红的眼眶,越过那些新兵们或不舍或崇拜的面孔,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主峰半山腰的云雾里,隐约能看见青芒大王洞府的轮廓。
他知道大王在看着他。那双金黄色的竖瞳,此刻一定半开半阖地眯着,像往常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小子。”
熊魁开口,声音闷雷似的,在山谷里回荡。
他走上前,一巴掌拍在朱元徒肩上,力道大得地面都颤了颤。
“老子没什么好东西送你,就一句话——”
他顿了顿,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活着。”
朱元徒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猪脸上显得有些狰狞,但熊魁看得懂。
“俺尽量。”
熊魁没有再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路。
朱元徒迈步往前走。经过灰狼身边时,灰狼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前蹄。
“统领。”
灰狼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您……真的不回来了?”
朱元徒低头看着他。这头灰狼跟了他最久,从断喉涧到黑岩山,从新兵营到练兵场,十数年光阴,鬃毛都白了几根。
“会回来的。”
朱元徒说,声音很稳。
“等俺把那边的事了了,就回来。”
灰狼松开手,退后一步,用力点了点头。
朱元徒继续往前走。经过黑熊时,这头憨厚的大家伙只是红着眼圈,闷声闷气地说了句“统领保重”。
经过花豹时,花豹罕见地没有嬉皮笑脸,只是郑重地抱了抱拳。经过白鹿时,白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最后是雪狼。
雪狼站在最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统领,一路顺风。”
朱元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山下走去。
身后,那些目光一直送着他,送了很久很久。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紫鳞湾,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片灰蒙蒙的海岸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碧玉簪。
簪身温润,翠绿欲滴,里面的青色光华如水般缓缓流动。
在不归山的那些日子,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看山,学会了看水,学会了把心里的泥沙沉下去,让水变清。
可他始终没能学会怎么用这支簪子。
师父说,他现在用不了。
不是修为不够,是心里头还有放不下的东西。
现在,他要去找那个东西了。
朱元徒把玉簪小心地收回怀里,贴身放好。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南边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从北俱芦洲到南赡部洲,隔着一片海。
那片海,他来过一次。
来时是被北海乱流卷进来的,昏昏沉沉,九死一生。
回去的路,却要清醒地走。
朱元徒站在海岸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鬃毛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海中。
海水冰冷刺骨,但比起北海那些年的厮杀,这点冷算不了什么。
他四蹄划动,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上破开一道白色的水痕,朝南边游去。
游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时,他看见了远处的海岸线。
那是元洲的海岸线,是他来时的路。
朱元徒加快速度,四蹄翻飞,在浅滩上溅起大片水花。
终于,他踏上了陆地。
脚下的沙地松软温热,和北俱芦洲那些粗粝的礁石截然不同。
他站在海滩上,抖了抖身上的海水,抬头望向远方。
那里,是歧霞岭的方向。
歧霞岭的春天,比他离开时更热闹了。
朱元徒没有走大路。他沿着当年逃出猪圈时的那条山路,翻过一道道山梁,穿过一片片密林,朝浑天洞的方向摸去。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哪道山梁上有野果,哪片林子里有清泉,哪个山洞能避雨,他闭着眼都能找到。
可当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趴在那块他当年趴过无数次的巨岩上,朝下方望去时,他还是愣住了。
那片曾经只有几间破木屋的坡地,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山寨。
寨墙高耸,箭楼林立,寨门前的空地上,几十头黑魆卫正在操练,獠牙森然,铁蹄翻飞,杀声震天。
更远处,是成片的灵田,灵茶、灵果、灵药,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田间有小妖在忙碌,有的在浇水,有的在施肥,有的在除草,井然有序。
而寨子最深处,那座他亲手开凿的浑天洞,洞口被修葺一新,两侧立着两尊石雕的黑猪,栩栩如生,威风凛凛。
朱元徒趴在巨岩上,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离家多年的老父亲,回来时发现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能撑起一片天了。
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出的酸涩。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站起身,顺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小径,朝浑天洞走去。
洞口的守卫换了两茬,如今站岗的是几头他从没见过的年轻黑魆卫。
它们穿着崭新的皮甲,手持铁矛,个个精神抖擞。
见一头陌生的巨猪从暮色中走来,几头黑魆卫同时举起铁矛,厉声喝道:
“站住!什么人?”
朱元徒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看着它们眼中的警惕和戒备,忽然咧嘴笑了。
“叫你们统领来。”
几头黑魆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犹豫了一下,转身朝洞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