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缥缈虚无的所谓信仰,却总是没有回应,用什么“考验诚心”、“神明自有安排”之类的话术遮掩,在这个时代是行不通的。
而信徒们也发现,今日庙中的神职换了一批。
原本的庙公等人不见踪影。
新的这一批,他们也都熟悉,在本县老母会中颇有地位,似乎是他们顶替了庙公等人的位置。
如果此时许大人再派鬼童子潜入这大庙,就会在大庙偏僻的后院,发现同样一座地窖。
地窖中也有水池。
水池中也有那漆黑的东西。
但这一头在水中浮浮沉沉,一双眼睛中时不时的闪过一抹狡诈的精光。
紧跟着,漆黑的身躯上,忽然又睁开第二双眼睛。
又跟着,整个身躯似乎都变得不安分起来,扭动着挣开了第三双、第四双、第五双……
仔细看,这些眼睛都是人眼,而并非鬼童子在长佑县大庙地窖中所看到的,那种深海巨兽的眼睛。
这些眼睛中带着疯狂之意。
它们充满了期待的,从不同角度朝四周张望。
而后它们又蠕动起来,每一双眼睛四周,都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孔。
如果有信徒在这里,应该能够从这些面孔辨认出来,正是庙公和其他的神职。
面孔没有鼻子,嘴巴张开没有牙齿,只是一个个漆黑的圆孔。
各种声音从这些嘴巴里发出来,就像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
而它们不是在跟其他人商议,只是完全自我的自言自语。
“我的容量从未有这么庞大过,我现在好强大。”
“我是谁?我是张景,我是毛二郎,我是刘小花,我是陈继河……”这张面孔一瞬间说出了十几个名字。
“许源还没有来吗,快点来吧,我等不及了,吃了他我就能升三流……”
“感谢娘娘!我现在感觉好极了!”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娘娘的一部分!”
大庙外,向西二十里范围内,有多条支脉,从临县、甚至是更远处流来,汇聚在一起。
今日,运河这一段的水波格外汹涌,水面下,三条像鲤鱼又像巨鲸的怪异汇合在一起,缠绕游动,不知不觉间融为了一体。
而后又有各县庙中,一些特殊的器物随波而来。
这些器物中,都储存了大量的香火之力。
但是效果远不如血肉神像。
顶多只带来了当地一成的香火。
但是数量多,一个个融入了那漆黑的庞大身躯中,这怪异便往河底一沉。
一双漆黑的眼睛睁开。
而后便沉在了水底,张开了自己的大口。
这张大口无比的古怪,像是一张大网,横拦在河中。
河水可以顺畅流过,但是所有经过的大小邪祟,水中鱼虾鳖龟,全都被拦下来落入了它的腹中!
它的肚子里,更是发出了一种人耳听不到的声音。
这音波向上游传播,一直传的很远很远。
所有听到这些声音的邪祟,不受控制的全速顺流而下,飞蛾扑火、自投罗网,钻进了这东西的大口之中!
这东西愤愤不已。
被许源那厮打乱了本尊的计划!
损失了整整两座血肉神像。
原本一共四座血肉神像,塑造这具身躯绰绰有余。
现在只有两座,就只能暂时用这些邪祟和水族的血肉补充。
这些血肉没有经过香火淬炼,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它顿时有些后悔。
“一念之差啊!”
许源从蛇月湾经过的时候,自己一时恼怒跟那个庙公夸下了海口,所以才会将第四座血肉神像塑立的地点,选在了嘉宁府。
本想着趁机灭杀了许源,而嘉宁府人口过百万,只要血肉神像入庙,香火之力庞大,对自己的后续计划更加有利。
却没想到这家伙这么难对付!
总有稀奇古怪的手段克制自己。
恨只恨——本尊要隐藏身份,许多手段不能施展!
否则岂能让这种宵小之辈猖狂!
一天一夜的时间,它不知吞吃了多少邪祟和水族,庞大的身躯彻底成型!
这一段的运河,都因为它的存在,水位上涨了一丈!
它控制着自己的动作。
因为动作大了,河水就会变成洪水,冲垮河堤,在临海县泛滥!
它并不在乎信徒的死活,但是信徒们只要活着,就能源源不断的提供信仰之力。
许源以为捣毁了自己的庙,就能灭了自己的信仰?
太天真了。
便是所有的娘娘庙都被毁了,也不可能把所有信徒心中的那座庙毁掉!
它能够清晰的感知大庙中的一切。
并且只要它愿意,它还可以通过信仰,借用全县每一个信徒的眼睛和耳朵。
县中的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它的耳目。
而目前这种强盛状态下,它这种能力的范围,可以笼罩整个浙省将近一半的面积!
但它没有这么做,还是忌惮许源的那种能力。
那种可以顺着信仰和香火,追踪过来的能力。
也没有必要动用这种能力。
自己潜藏在运河中,许源不可能知道。
甚至自己庙中的那些神职都不知道。
整个计划只有它自己清楚。
庙中那些神职的“众生法”互相融合,成了一个巨大的容器。
留在地窖中伪装成自己。
那些神职真以为,他们是埋伏许源的主要手段。
但是天黑又天明,许源怎么还没来?
自己一退再退,他不应该这么谨慎啊,乘胜追击杀到临海县,捣了自己这座庙才是!
……
“去临海县做什么?”许源反问秦都。
秦都把一双拳头骨节捏得嘎巴作响,杀气腾腾道:“去把水母娘娘最后一座血肉神像也抢了!”
许源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之前运河衙门曾经派了一位二流征讨老母会,你觉得本大人和那位二流相比如何?”
秦都一五一十回道:“那位二流乃是总署衙门的任何问大人。他二十年前便已经是二流神修,原本运河衙门上下,都觉得他有望在十年内晋升一流。
可惜他接连失败两次,之后便信心受挫,不再谋求一流了。
不过……大人刚刚晋升二流……”
许源瞪了他一眼:“谁说本大人二流了?本大人明明只是三流!”
秦都愣了一下,挠挠头,又看到许大人有些古怪的眼神,终于明白过来:“嘿嘿,是属下记错了。”
许源满意点头:“出去千万不要胡说,让别人以为本大人在吹牛。”
“是是是。”秦都连连答应,这才说道:“任何问大人征讨老母会,最终重伤而归,退回总署衙门休养,据说现在还没有出关。
大人您跟任何问相比,当然还是要差了一点点的。”
许源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你居然不那么坦诚了!”
秦都尴尬地笑了笑,终于没忍住把实话说出来:“其实属下觉得,大人您还是差了不少的。”
“哈哈哈。”许源大笑,而后问道:“所以连任何问大人,都不是那水母娘娘的对手,你觉得本官能打赢?”
秦都费解:“但水母娘娘连续数次避您锋芒啊……”
许源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秦都这次不用提醒了,恍然道:“那老娘们在诱敌深入!”
“好哇!他敢算计大人!”
许源轻轻摇头:“没那么简单。祂应该是另有计划,不愿因为和我的冲突,而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秦都的脑子比较直,下意识就问:“那咱们再去捣了临海县的庙,岂不是进一步破坏了它的计划?”
“你忘了咱们老祖宗有句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
许大人实在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
“哦哦。”秦都连连应着,然后计算了一下:“在嘉宁府的时候是第一次,长佑县是第二次,平乡县是第三次……”
许大人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许大人是从长佑县开始算的,两次。
“你要相信本大人的直觉。”许源只能强行挽尊:“那老娘们,一定在临海县等着咱们呢!”
秦都真信,竖起大拇指:“大人的战斗直觉果然非比寻常,难怪我看了大人那一剑,就能顿悟晋升!”
由衷地称赞了一声之后,秦都问道:“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做?”
许源摸了摸下巴,带着一丝邪恶的意味笑了:“先让她等一等,等得她心焦,然后咱们再去。
可咱们又不是真去,咱们就在临海县的边界上进进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