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川躺在自家那破破烂烂的床板上。
他的左腿断了,每天都在吐血,胸口很疼。
他的眼睛已经发花,看东西出现了重影,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但这个时候的黄老川,并不为自己感到哀伤,他十分担忧,口中含混不清的呢喃:“骆大人是个好官啊……”
自己六十有三,死了也就死了,可是骆大人还年轻啊,就这样被那些大户豪强害死了,可惜啊!
屋子四面透风,他身下只垫着些稻草。
已经快十二月了,刺骨的寒风灌进来,黄老川仰面躺着,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小孙儿,肉嘟嘟的小家伙,正伸出小手朝着自己无意识的抓着,发出咯咯的笑声。
他在街口卖了几十年的锅饼,日子不敢说富足,但温饱有余。
他从小就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
那些吃不上饭的,只要站在他的摊子前,眼巴巴地看着他,他都会给一口吃的。
周围的摊贩取笑他,这是滥发善心,黄老川总是苦笑摇头,说一句话:“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饿死吧?”
这份善心黄老川也不指望有什么回报,但也有受了他一饭之恩的人,后来生活好转,回来报答他的。
这些人没有飞黄腾达,只是从以前“活不下去”,挣扎到了“能活下去”的程度。
他们给钱,黄老川也不要,就是乐呵呵的一起聊两句。
每次有人回来,黄老川都很开心,这几十年,他不得自己施出去了多少锅饼,但清清楚楚的记得,回来的人一共有十四个。
也就是说,自己至少救活了十四个人的命!
儿子十六岁那年,他给儿子娶了媳妇,是个乡下姑娘,长得不怎么好看,但是勤快能干活,嫁进来第二年,就给黄家生了个大胖孙子!
黄老川每天都想着赶紧把锅饼卖完,回家逗孙子玩。
老汉的胡须扎着孙子嫩嫩的笑脸,痒得大孙子咯咯直笑。
那段时间,是黄老川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但就在那一天,他记得非常清楚,也是个冰冷的天儿,刮着北风,快要下雪了。
儿子媳妇过来给他送热汤,在摊位前的街道上,被一个醉汉撞了一下。
黄老川敢指天发誓,不是他们撞人,是那醉汉撞了他儿媳妇。
儿媳妇抱着孙子,没能躲闪开。
儿子媳妇知道他想孙子,抱来给当爷爷的稀罕一阵。
就这一撞,那醉汉当场暴起,一巴掌朝着儿媳妇脸上抽去——儿媳妇的脑袋被碎了!
那醉汉又抓起了儿媳妇怀里的孩子,狠狠摔在地上……
黄老川当场昏了过去。
儿媳妇和孙子都死了,他儿子受不了打击,大病一场撒手归西。
那醉汉是秦家人。
在秦家也不算很有分量,只是个九流武修,但九流武修的力量,面对普通人也是秒杀。
黄老川去衙门里告,没有结果。
去了几次之后,就被衙门的差役乱棍打了出来。
这个家也就败了。
直到前阵子,知府大人忽然派了人,让他去刑场。
他看到当年那个醉汉,被知府大人当场宣判,一根红头令签丢下来,刽子手一刀砍落那醉汉的人头!
黄老川老泪盈眶,给骆大人不住磕头。
骆大人扶起他,没有喜色只是长叹一声。
他看了卷宗,知道黄老川一家所受的苦难。
哪怕是沉冤得雪,也只是迟来的公道,聊以慰藉罢了。
从那一天起,黄老川便在家中给骆大人立了牌位,每日上香。
但没想到,没几天便听到骆大人被查办的消息!
那几家大姓嚣张疯狂,但黄老川不怕,他的老妻好几年前就去世了,他一个孤老头子,有什么可怕的?
他就要去给骆大人送行!
他跟另外几个苦主一起约好了,就在东门里。
那一天,他身边一个老头当场被打死,他也被打断了腿,胸口上还挨了一脚,疼昏了过去。
他是被邻居抬回来的,他不怕死的,躺在破木板床上,他已经不奢望那些恶人遭报应了,这世道就是这样。
但他每天都在给骆大人祈祷。
今天,他感觉自己的时间到了,该去下面见亲人了。
只是不知道,我那大孙子,是不是早就投胎去了,还能不能见得到。
忽然他感觉眼前有人影晃动,但他动不了也没力气说话。
他听到有人在喊:“还有气儿。”
接着被人喂下了什么东西。
圆滚滚滑溜溜,一下就滑过咽喉落进肚里。
那东西暖洋洋的散发热力,他竟然越来越有力气了,胸口、腿上都不怎么疼了。
“呃——”他长吐出一口气,眼珠子转动一下,把身边的一切都看清楚了。
“骆大人!”黄老川一阵惊喜,只见骆文凯就站在自己的破床边。
周围还站着许多人,都穿着差服。
“您被放出来了?”
骆文凯神情之间满是感慨,用力点了点头:“本官官复原职!”
黄老川眼中涌出巨大的惊喜之色,又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期待:“那……那些恶人……”
骆文凯微笑:“秦家、古家,还有另外几个大姓的那些人,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黄老川再也忍不住,浊泪滚滚:“苍天有眼啊!”
许源在一旁看的胸口发堵,默不作声的转身走了出来,到了门外,迎着寒风吐出一道长长的白气。
……
端木家并不在瀛湖府府城中。
瀛湖西北方向有一条小河,最终也注入瀛湖之中。
河水发源于一个泉眼,泉水清澈甘甜,原本城内的达官显贵,都会派下人来此地取水烹茶。
但端木家后来在泉水附近建了宅院搬过来。
瀛湖府中便有传言:此泉乃是“龙吐水”。
就再也没有人敢来取水了。
端木家三进的宅子,至少从外面看,只是白墙青瓦,并不如何奢华。
平日里大门紧闭,便是后门也很少开。
甚至会让人怀疑,他们在宅子里,不要吃喝拉撒吗?
端木家这一代的家主端木阔,此时正端坐在一口深井中。
神侍族几乎不跟外界交流,外人很少能进入他们的家宅。
也就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每个小院里,都有一口深井。
神侍族的人不是住在屋子里,而是住在这井里。
井水其实都是地下挖了暗渠,从那一眼甘泉中引来。
井口狭小,但是井下空间很大。
井底挖成了一个水塘,中间有一座“小岛”。
上面桌椅板凳一应俱全。
井中阴冷湿润,他们在这里很舒适。
端木阔趴在井中的床上,用力地伸长了四肢和脖子。
就像正常人伸了个懒腰。
然后他起身来,在游过了那一片池水,在粗糙的石砌井壁上,用力磨了磨自己的背壳。
神侍族都有自己的形态。
端木家这一支,形似乌龟。
别家是什么样子他不大清楚,这是各家的秘密。
平常大家即便是相见,也是用正常人的形态。
忽然,端木阔心生感应,于是就地一趴不动了。
井上的院子,正屋中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纸人。
纸人的容貌和端木阔一模一样。
原本只是画出来的双眼,忽然变得灵动,接着纸人活动起来,随即一层紫灰色的诡光,如同水波一样漫过纸人全身。
这之后,他活动自如,从外表看和正常人无异。
端木阔转身进了内室,巨大的雕花拔步床边,摆着一面一人高的铜镜。
铜镜中央有一团暗紫色的光旋缓慢转动。
端木阔把手按了上去,光旋飞快扩散,光芒将他吞没。
他被拉入了一片特殊的虚空。
这里侵染比浊间还要高!
铜镜上的暗紫色光芒护着他,否则他当场就要现出原形。
在他的对面,还站着两个人。
第五庙公。
徐剑问。
端木阔明白他们想问什么,主动开口道:“许源只在泉城府打了个转,就回了东莱府,咱们的布置没用上。”
第五庙公疑惑问道:“你们做事不密,被许源看出了端倪?”
端木阔有些不快:“不要把其他人都当蠢货!”
顶了第五庙公一句,端木阔才将情况大致说了,而后道:“他只是正好遇上了骆文凯,所以赶回去给骆文凯撑腰了。
这个年轻人,还是好面子,行事冲动。”
徐剑问却不认同端木阔对许源的看法。
只有在许源手上吃过亏的人,才会真正了解许源的强大。
但他也没有驳斥端木阔,让人家下不来台,只是叹息一声道:“这小子,身上是真有些大气运,竟然这样被他躲了过去!”
端木阔又道:“屁的大气运,就是古家秦家这些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让许源把他们家里的那些蠢货都杀一遍也是好事!”
徐剑问冷哼一声,我不让你下不来台,你反倒让我下不来台!
第五庙公便问道:“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