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兵不动,等鱼上钩。”端木阔说道:“处理完东莱府的事情,他必定还要去泉城府查王家。
只要他查,就一定会上钩。”
第五庙公有些不放心,道:“万和教那帮人,你能控制住吗?”
“一群棋子罢了。”
“不可掉以轻心!冕下要的是许源继续修炼化龙法,不是要他死。万和教那些人一旦下手没个轻重,把他弄死了,坏了冕下的大事,冕下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端木阔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
他往后一退,离开了这个空间:“等我的好消息吧!”
……
端木阔退出来之后,忍不住骂了一句:“竖子不足与谋!”
回到了前屋坐下,就又变成了纸人。
他的意识回到了井下。
井下有一具和鸣辘,他点亮之后问道:“怎么样了?”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小人一直盯着呢,东莱府这边,最多还有两天就能处理干净,两天后许源肯定会返回泉城府。”
“很好,盯紧点,不要暴露!”
“是!”
……
东莱府中,一只灰喜鹊蹲在树枝上,在寒风中冻得缩成一团,但是一双黑漆漆的鸟眼,却始终盯着下面。
那是一间简陋的屋子,跟周围其他屋舍相差无几。
在东莱府中,这样破旧的、普通百姓居住的房屋很多。
灰喜鹊一直盯着,忽然看到目标人物从屋中走出来,站在门前抬起头,吐出一道长长的白气。
片刻后,其他人也从屋中出来,目标人物登上马车,挥手道:“走吧。”
屋子里颤颤巍巍走出来一个老汉,在门前跪倒磕头相送:“多谢大人救了我们的好官!
老汉给你磕头——”
灰喜鹊忽然眨了一下眼睛。
远在三四里之外,一家客栈中,一个身穿灰布棉袄的男人正端着茶杯喝茶,忽然手停了下来。
树枝上的那只灰喜鹊,便仔仔细细地看着下面的老汉。
老汉用力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来——灰喜鹊终于看清了老汉的面孔。
客栈中的男人手里的茶杯摔在了桌子上。
他清楚地记得,那是十一年前的一个冬天,跟今天一样寒冷。
家乡发了蝗灾,为首的那只大邪祟蝗虫王,跟房屋一样大!
它带着子子孙孙从天地上空飞过,遮住了所有的阳光,好像一片无边无际的乌云!
它们所投下的阴影,像是洪水一样,淹没了方圆数百里内,穷苦百姓的生路。
他一家人逃荒出来,半路上爹娘、爷爷,都饿死了。
他带着小妹妹,饿得头昏眼花全身发软,全靠着一股求生的意志,混进了东莱府。
可是他们跟叫花子一样,不管到了哪里,都被店家厌恶的赶走。
稍慢一点,还要挨一顿毒打。
妹妹坚持不住饿晕了,他用最后的力气抱着妹妹,站在了一个老人的摊位前,眼巴巴的看着摊位上的锅饼。
老人瞧了瞧他,就在他以为也会像之前一样,被粗暴地赶走的时候,老人忽然咧开嘴笑了,他到现在还记得,老人的牙缺了一颗,但那笑容却无比慈祥。
老人递给他一包锅饼:“吃吧。”
那一包锅饼救了兄妹俩的命。
后来他……也没有时来运转,但好歹活下来,颠沛流离中,他被人看中,成了“死士”,传了他这“寄目法”,终于把妹妹养大。
他很想回去找那位老爷爷,报答他。
可他的身份敏感,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只能把这份感激藏在心里。
枝头上的灰喜鹊没有动,没有继续去跟踪监视许源。
他在客栈内走来走去,心中实难决断。
他是死士,体内藏着一只“诡蛊”,定期要用药。
否则诡蛊便会顺着血管而上,咬食他的心脏。
死士存在的价值便是执行任务,不能完成任务的死士没有价值,必定会被处理掉。
他自己死无所谓,可他的妹妹还掌握在主家手中!
若是事情败露,不但自己会死,妹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犹豫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裹紧衣袍,罩上狗皮帽子,迎着寒风朝着黄老川家走去。
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他和妹妹时常会想起爹娘,这么多年来,爹娘的面容在他们的记忆中已经变得模糊,只剩下慈祥可亲的模糊影子。
但他们都很清楚的记得,朴素的爹娘那个时候时常教导他们:做人要有良心。
受了人家的恩惠,咱们要记得报答。
……
许源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个年轻人,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今日之前,许大人甚至已经开始质疑,这个崩坏的世道,是否还有“因果循环、善恶有报”。
却没想到在黄老川这样一个普通老人身上,又看到了!
许源还没有说话,黄老川也跟着跪下去:“大老爷……”
许源赶紧将他搀扶起来。
“大老爷,”黄老川用力抓住许源的手:“这是个好孩子,我老头子听不明白他说的那些事,但我能猜到,他肯定是担了天大的风险。
他给坏人做事,也是逼不得已啊,他只是想跟妹妹活下去,大老爷我求您了,您一定要救救他啊!”
他又拉着地上的年轻人:“杜诚,你快给大老爷磕头,求求大老爷,大老爷连骆大人都能救,一定也能救你的!”
杜诚是他的本名,这是他爹娘当年用十五个鸡蛋,请村里的教书先生给他起的名字。
他在端木家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未三十四”的代号。
杜诚挤出一个笑容,对黄老川说道:“黄爷爷,那不一样,你别为难许大人了。”
黄老川急了:“你这孩子!你拉不下脸,我替你求大老爷,我一把年纪了,不在乎什么脸面……”
说着他就又要跪下去。
杜诚索性说开了:“黄爷爷,不是许大人不救我,是他真的也没办法。
我体内有端木家的诡蛊,这天下除了端木家的解药,没有人能将这只诡蛊取出来!
而且我的上线叫庚五,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们之间只能他联系我,他一定在暗中盯着我。
找不到庚五,就算能取出诡蛊,我背叛的消息肯定也会很快传回端木家,他们会毫不留情的杀了我妹妹……”
黄老川又急又慌:“啊……这……孩子……是我害了你啊!”
杜诚笑着摇头:“这是我该做的。”
许源却是开口道:“再稍等片刻,那个庚五就快被带回来了。”
“什么?!”杜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源淡然道:“你也起来,扶着老人家一起坐下,别跪着了。”
杜诚茫然起身,扶着黄老川在一边坐下。
黄老川激动不已:“我就说大老爷官大,肯定能救你吧。”
杜诚跟老爷子说不清楚,这不是官大官小的问题。
许源见到杜诚的时候,就展开了望命,看到他体内那只诡蛊的“命”,
而诡蛊的命线,向外眼延伸,落入城中某处。
那显然是暗中操控诡蛊的人。
但是许大人没有声张,而是令鬼童子出动!
三人等了没一会,便见地面忽然冒起一股黑气,吓得黄老川“呀”的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
许大人上午给他喂的药丹十分灵妙,老人家现在身子骨特别硬朗。
“是本大人的阴兵。”许源安慰一句。
便见鬼童子把口一张,吐出一个人来。
杜诚大吃一惊:“庚五——大人您真的……”
庚五看见杜诚,立刻满面狰狞,咒骂道:“你这个叛徒!你死定了!你妹妹也死定了!
你知道家里对叛徒的亲人是怎么处置的吗?你妹妹一定会被几十个弟兄轮暴致死……”
啪!
一耳光抽在了庚五脸上,他半边牙齿全都被打落了!
许源收回手来:“本官能找到你,自然也有手段切断你向端木家报信。”
万魂帕和游天营已经在外面落下,此地已经彻底与阳世间分隔。
庚五目光阴狠,满嘴是血,说话已经含混不清,但仍旧对杜诚说道:“反正你是死定了!我现在就让你死——”
说着心念一动,便要催动杜诚体内的那只诡蛊。
“昂!”忽然一声鹅叫,大福摇摇摆摆的从许大人身后走出来。
许源这次态度极好,抱拳躬身:“请福爷张口!”
大福得意洋洋,摇头晃脑,张开扁嘴对着杜诚一吸——
一只诡蛊便不受控制的从杜诚体内穿了出来!
这是许源暗中跟大福商量好的。
大福出手,那诡蛊乖乖就范,丝毫没有伤到杜诚。
杜诚有些不敢置信的在身上摸来摸去,发现自己真的毫发无伤,也是惊喜至极:“大人这手段,神乎其神!”
庚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端木家的这种诡蛊,百年了从未失手!
今天怎么这么轻易就被人破了?!
许源面色不善的看着庚五,问杜诚:“他知道你妹妹在何处吗?”
“知道。”庚五自己回答,旋即又狞笑:“但老子死也不会说的!他妹妹完了!我跟他一起失联,只要超过三天,家里就会毫不犹豫的处理了他妹妹!
可惜呀,他妹妹还挺水灵的,老子是玩不上了!”
许源冷哼一声,喝了一声:“鬼童子!”
鬼童子上前拿住了庚五,庚五仍旧狞笑:“阴兵审魂的手段对老子没用,老子魂魄里,有端木家的特殊手段,只要审魂,老子的记忆就会彻底的消散!”
“端木家的一切手段,都传自运河龙王,你们这群凡夫俗子,破不了的!”
他嘶吼着,已经被鬼童子扯进了万魂帕的隐秘空间中。
忽然,他看到面前黑气四散,钻出来一颗巨大的龙头!
“啊?!”庚五惊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