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会将大事详细写明,发生了什么、在哪里发生、涉及多少人、目前的局势如何、内阁的初步意见是什么,全部写清楚,通过千里镜系统告知父皇,由父皇决策。
儿臣在父皇的指令到达之前,先维持现状,不做任何不可逆的决定。”
朱由校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分大中小三等处置政务,小事放权给内阁,中事请教母后,大事请示父皇,这种对自身能力的清醒认知,连许多成年皇子都未必能做到。
但他没有夸赞,现在还不是夸赞的时候,他还有一个更刁钻的问题要问。
“慈焜,你说的这些,都很有道理。
但朕问你,若事发肘腋之间,来不及请示朕,也来不及问内阁,必须立刻决断。
譬如……”
他目光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如刀。
“譬如有人谋反,正带兵朝着紫禁城来,你怎么办?”
朱慈焜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头,眉头微皱,小嘴紧抿成一条线,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父亲的衣服。
殿中安静了许久。
终于,朱慈焜抬起头。
“父皇,儿臣以为……若真有人胆敢谋反。儿臣会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立刻召英国公张惟贤入宫。”
朱慈焜不假思索地说道。
“英国公掌京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京营兵马都听他调遣。
他的威望在军中无人能及,只要他入宫坐镇,外面的乱兵便不足为惧。”
“而且英国公住在东华门外的英国公府,离宫城最近,快马传讯来回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召他入宫是最快最有效的应对。”
“第二,让御马监太监方正化率领勇士营、四卫营的兵马,严密护卫宫禁。”
朱慈焜继续道:“勇士营负责把守午门、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四个主要宫门,四卫营负责在宫墙内侧巡逻,每一道宫门都落锁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同时传令九门紧闭,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朝阳门、阜成门、东直门、西直门、安定门、德胜门全部关闭,不许任何人出入。
城内城外切断联系,乱兵无法内外勾结,火势便烧不起来。
只要宫城守得住,九门关得紧,局势便能稳住,到时候父皇回京,一切魑魅魍魉都无所遁形。”
朱由校低头看着怀中这个五岁的孩子,眼神复杂。
那复杂里包含了太多层意思,有震惊,有骄傲,有欣慰。
南巡之后,把京城监国的重任交给这个孩子,他虽然无法完全放心,但至少他确信儿子不会在遇到问题时手足无措、坐以待毙。
只是...
这个太子,未免也太聪慧了一些。
“这些是谁教你的?”
朱由校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
难道是太子太傅教的?是哪个阁臣私下给他开的小灶?还是皇后张嫣平日里跟他讲过朝堂上的人事布局?
朱慈焜摇了摇头,回答道:“这是从父皇身上学来的。父皇的言行录,孩儿日日在看。”
言行录是翰林院编纂的一部记录朱由校日常言行的汇编。
里面收录了他在经筵上的辩论,在朝会上的批示,在军议上的决策,在批阅奏疏时的经典批语,以及他在不同场合处理各种紧急事务的详细过程。
这部言行录本来是朱由校让人编来给大臣们参考的,让下面的官员能更准确地理解他的施政思路,但现在它变成了太子自学治国之道的最好教材。
这家伙,小小年纪,便知晓揣摩圣意了。
言行录不是老师布置的功课,太子太傅只教经史,言行录是朱慈焜自己找来读的。
一个五岁的孩子,自己找来父皇的言行录,自己研究,自己总结,然后从里面提炼出一整套应对政变的预案。
这已经不是在学习了,这是在观摩、在模仿、在构建自己未来做皇帝的框架。
还真给这五岁的孩童学到了。
这份观察力,这份领悟力,这份主动学习的态度,都不是任何人能教出来的。
有些人生来就是做帝王的料,就像有些人生来就是做画家的料一样。
天才是教不出来的。
没想到,朕的太子,是天生做皇帝的料子?
“哈哈哈!”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他将朱慈焜举高了些,双手托在儿子的腋下,将他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五岁的孩子被父亲突如其来的大笑和举动弄得有些困惑,小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朱由校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朗声道:
“好!好!朱慈焜,你比你朕五岁时强太多了!朕五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你倒好,连兵变都能推演了!”
然后他将儿子重新放回膝上,一手搂着他的小肩膀,一手在他头顶用力揉了一下,将那一丝不苟的小发髻揉得歪歪扭扭。
“看来你会是个合格的太子!”
语毕,朱由校便让宫女将其带走。
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偏殿的帘幕之后,朱由校脸上带笑,将后背靠在御座的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太子聪慧,对国家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太多王朝因为继承人问题而衰败甚至覆灭。
秦始皇一统六国,二世而亡,因为胡亥是个昏君。
隋文帝开皇之治,二世而亡,因为杨广好大喜功。
唐太宗贞观之治,结果合适的继承人接连被逐,最后李治继位。
李治虽不是昏君,然而却间接导致武则天篡位。
本朝神宗万历皇帝怠政数十年,光宗泰昌爷登基一月便驾崩,若非他朱由校登基力挽狂澜,大明的江山说不定已经倾覆了。
一个聪慧的继承人是社稷之福,是万民之福。
对于太子教育,朱由校一直很重视。
重视到了近乎焦虑的程度。
他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自己重蹈历史上那些失败父亲的覆辙,怕自己把儿子教得要么太暴戾要么太懦弱。
他怕过严,又怕过松。
过严了容易思想变态。
秦始皇对扶苏过于严厉,以至于赵高一封伪造的遗诏便能将他赐死,他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汉武对戾太子刘据过于苛刻,猜忌心重,江充一封诬告信便让父子反目成仇,戾太子被逼起兵,最后兵败自杀,成为汉武帝晚年最大的悲剧。
唐太宗对李承乾要求过高,让他每天活在“达不到父皇期望”的恐惧中,最终心理扭曲到试图谋反,被废为庶人。
这些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但过松了又容易教出草包。
万历皇帝对光宗的教育便是一个典型。
神宗皇帝几十年不上朝,对太子的教育漠不关心,太子出阁讲学的时间一拖再拖,经筵日讲形同虚设,太子身边的伴读太监都是不是什么有底蕴的人。
结果光宗登基之后,沉溺酒色,身体虚弱至极,连一个月都没撑过去便驾崩了,留下的朝政几乎是个烂摊子。
过松的结果就是教出一个没有学识、没有能力、没有健康体魄的草包。
好在如今的太子,看起来不错。
这起码是好的开始不是?
送走太子之后,朱由校看向旁边秀色可餐的皇后张嫣。
烛光将她的脸庞勾勒得格外柔和温婉,眼角细细的纹路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貌,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成熟女性的韵味。
朱由校看着她这副模样,胸中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疲惫和紧绷忽然全都松了下来。
他对着张嫣咧嘴一笑,开口道:“皇后,今宵可愿与朕同席共枕否?”
皇后俏脸微红,她微微低下头,嘴里轻嗔了一句:“老夫老妻了,羞不羞。”
说完这话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都成婚这些年了,两人之间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可皇帝有时候还会像新婚燕尔时那样说这些叫人脸红的俏皮话。
朱由校哈哈一笑,从御座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张嫣面前。
然后他二话不说,直接弯腰,一手揽住她的腰身,一手托住她的膝弯,将皇后整个人环抱起来。
张嫣惊呼了一声,双手本能地搂住他的脖颈,身子贴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膛里传出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然后他扛着皇后,大步流星地穿过正殿,朝着寝宫的方向走去。
寝宫的帘幕在他身后无声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目光和声音。
之后便是房中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总之,与诸臣辩论一日的皇帝朱由校,依然精力充沛。
只将皇后张嫣折腾得受不了。
翌日。
朱由校醒来。
在皇后是侍奉之下,在坤宁宫正殿里简单用了早膳,然后摆驾回了乾清宫东暖阁。
回到东暖阁,自然是办正事了。
按照旧例,依旧是先看锦衣卫密报。
然而,今日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送来的锦衣卫密报,却是让他眉头微皱。
最上面的密报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申时三刻,首辅方从哲于自宅正寝病逝,临终前口中犹念“陛下南巡,臣不能再随侍左右矣”。
其子方世鸿侍奉在侧,太医院太医在场,已确认死亡。
哎~
朱由校将密报缓缓合上,叹息一声。
太快了。
原本以为给的那些补品能够给方从哲续命。
他想着至少能让方从哲多撑几个月,等他从江南回来。
谁知道,那些补品还没来得及送到方府,方从哲就已经走了。
他连用的机会都没有了。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笔筒里抽出朱笔,铺开一张空白的黄绫谕旨,开始逐条书写。
首先发全国讣告。
方从哲是三朝元老,内阁首辅,百官之首。
他的病逝是大明朝廷的重大损失,必须通告全国,让天下臣民皆知。
紧接着辍朝三日。
这是对内阁首辅级别的元老重臣去世最隆重的哀悼礼仪。
皇帝停止朝会三天,所有在京官员必须素服致哀,六部衙门暂停一切不紧急的公务。
派遣礼部官员前往吊唁,赐祭品。
谥号文忠,让内阁礼部的人去议。
文忠是谥号中极其尊贵的一等,仅次于文正。
危身奉上为忠、竭诚无私为忠、匡扶社稷为忠、直言敢谏为忠、以身许国为忠。
大明朝有此等谥号的,前面是张居正。
这是对方从哲的认可。
认可其为有功、有节、担大任、扶危局的重臣。
而历史上方从哲的谥号是文端。
文端是第三等文臣谥号,指向品行无瑕、循规蹈矩、老成持重的君子型官员,偏“守成”,少惊天功业。
可见朱由校对方从哲的优待。
直接将他的身后之名拔高了一个等级。
当然。
具体谥号的拟定还需要礼部召集谥法会议进行讨论,走完流程,但对于内阁首辅去世后的谥号议定,朱由校给出这个指导意见,就等于已经定了调。
处理完这些事情之后,朱由校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了。
方从哲是内阁首辅,内阁首辅没了,得要人上去。
内阁首辅这个位置太重要了,它不只是内阁九个阁臣中的一员,它是内阁的首席长官,是直接对皇帝负责的最高文官,是协调六部和内阁关系的枢纽,是皇帝最重要的施政助手和顾问。
方从哲在世时虽然称病在家好几个月,对内阁的具体事务很少过问,但他只要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内阁就有首辅,内阁的整体框架不需要动。
现在他病逝了。
这也意味着,内阁需要重组了。
叶向高这个人,比方从哲如何?
朱由校在思考这个问题。
叶向高,不如方从哲那么听话。
方从哲是三朝元老,深知自己根基不稳,在朝局不稳时能保住首辅之位全靠朱由校力挺,所以他对朱由校的忠诚是毫无保留、不打折扣的。
但叶向高不同。
叶向高不是帝党出身,他是万历和泰昌两朝的老臣,在朱由校登基之前就已经是做过首辅了,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都察院和六科廊,威望极高。
他有自己独立的判断和坚定的原则,他敢在经筵上当面和皇帝辩论,敢在皇帝面前直言不讳地提出反对意见。
这种敢言的气节是朱由校所欣赏的,但也意味着他不会像方从哲那样对自己言听计从。
他做了内阁首辅,当真能够如方从哲一般。
在自己南巡时毫无保留地支持太子监国,毫无保留地执行自己的施政路线,毫无保留地替自己挡住朝中的反对声音吗?
朱由校心中还有怀疑。
不过...
话说回来,叶向高做首辅,也有叶向高的好处。
这样的人,如果能真正收服,将是比任何帝党阁臣都更得力的首辅。
因为他有威望,有能力,有独立的人格和操守,他用他的威望和能力为皇帝办事,效果会远超一个只会唯唯诺诺的听话傀儡。
三日辍朝,他要用这三日,来思考内阁重组的问题。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事任命。
首辅的人选定了之后,次辅由谁接任?
孙慎行、孙如游、李汝华这几个帝党阁臣,谁更合适在首辅之下协调内阁的日常运作?
徐光启和熊廷弼这两个他最信任的心腹,在南巡期间应该留在京城辅佐监国,还是随他一同南下?
史继楷和何宗彦这两个在经筵上反对过他的保守派,应该留在内阁中继续发挥制衡作用,还是趁此机会将他们调离内阁?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内阁重组之后,九卿会不会也跟着有一轮人事变动?
如果他只动内阁不动六部,新首辅上任之后能不能有效地协调六部事务?
如果他同时动六部,动作太大,会不会引发朝局动荡,影响南巡的稳定?
这些问题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朱由校在乾清宫里反复推演了好几个方案,每一个方案他都列出了利弊得失,但始终没有做出最终决定。
他在等。
等这三日里朝中的各方势力做出反应,看看他们的态度和动作,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一如常例,他召见叶向高,让其临时主持内阁日常工作。
叶向高当然知道皇帝在这个时候召见他意味着什么。
方从哲病逝,他作为次辅自动成为内阁的临时掌舵人,但“临时”二字能不能去掉,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朱由校没有绕弯子,开口便让他负责处理奏章、协调六部事务。
叶向高躬身领命,没有多做寒暄,只是简洁地请示了几个积压政务的处理意见。
朱由校一一作答,两人之间的对话和平时在内阁议事时没什么两样,谁都没有提首辅之位的事。
在叶向高退去之后,朱由校眼神闪烁。
次辅只有“署理”权,没有最终决策权。
叶向高现在只是“暂署内阁事务”,所有重大事务必须奏报皇帝裁决,不能像正式首辅那样“票拟”定夺。
没有票拟权,叶向高就只是一个文渊阁临时管家,不是真正的主人。
之后,朱由校召见吏部尚书顾秉谦。
顾秉谦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皇帝在这个时候单独召见他是什么意思。
方从哲刚去世,皇帝辍朝三日,这个时候召见吏部尚书,十有八九和首辅人选有关。
而他作为吏部尚书,是百官之首,掌握着天下官员的考核和任免,廷推首辅这种事按例应该由他主持。
顾秉谦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内阁众人的名字,猜测皇帝会让他推荐谁,自己又该怎么回答。
朱由校没有让他猜太久,在顾秉谦行礼之后,皇帝开门见山地吩咐:
“顾卿,元辅病逝,内阁不能没有首辅,你这个吏部天官在三日内主持廷推之事,召集六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等九卿官员,共同推举二至三名首辅候选人。”
顾秉谦闻言,微微松了口气。
皇帝没有直接点名,而是让他主持廷推,这说明皇帝想先看看朝中大臣的倾向,再做最终定夺。
他躬身领命,然后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陛下可有圣意所属?臣等廷推时也好有个方向。”
他因为皇帝才能做到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来,自然知晓自己该对谁忠诚。
若是皇帝有人选,他自然会朝着这个人选的方向而去用力。
朱由校摇了摇头,只说了四个字:“按例推举。”
顾秉谦不敢再问,倒退三步,转身出了东暖阁。
在他这个皇帝圣意未表露之时,他想看看,众臣廷推的人选是谁。
廷推是九卿以上文官共同推举重要大臣候选人的制度,推举出来的结果虽然不能直接决定最终人选,但可以反映出朝中主流力量的政治倾向。
如果九卿们推举的人选和朱由校心里的名单一致,那就说明内阁重组可以平稳推进。
如果不一致,那就说明朝中还有反对力量在暗中运作,他需要在南巡之前把这些力量摸清楚,该安抚的安抚,该打压的打压。
以及,谁想要更进一步,这三日,便是他们表露忠诚的时候了。
首辅之位悬空,内阁即将重组,这对于每一个有野心、有能力、有政治抱负的官员来说,都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朱由校要看的不是谁在他面前磕头喊“陛下圣明”,而是谁在这三日的权力真空中能做出让他满意的事来。
叶向高、孙慎行、孙如游、李汝华、徐光启、熊廷弼、史继楷、何宗彦...
你们想不想进步?
还有内阁之外的人,六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这些九卿官员们...
尔等若是有入阁梦,便需要表露出忠心了。
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向皇帝表忠心?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呵呵。
这三日,朝中之事,应该会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