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时间,转瞬而过。
这两日里,京城的官场表面上波澜不惊。
辍朝期间各衙门按部就班地运转,内阁在叶向高的署理下照常处理日常政务,六部的奏疏依旧通过通政司送入宫中。
但水面之下,暗流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奔涌汇聚。
方从哲病逝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官场,内阁首辅之位悬空,这在大明朝廷中是足以牵动所有人神经的头等大事。
每个有资格参与这场权力角逐的人都在暗中盘算,没有资格参与的人则是在猜测风向。
皇帝这两日很忙。
朱由校每天都要接见好几拨人,有的来表忠心,有的来递投名状,有的来打探消息,有的三者兼而有之。
最后朱由校不得不暂停见那些不紧要的臣工。
否则他一天到晚,就没个清净。
而另外一边。
在顾秉谦的主持廷推之下,内阁首辅的名单出来了。
名单确定为三人:第一个是叶向高,第二个是李汝华,第三个则是孙如游。
叶向高是三朝老臣,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都察院和六科廊,经筵上舌战皇帝的耿介风骨更让他在士林中声望大增,九卿之中有超过半数的人将他列为第一人选。
后面两个则是因为是帝党成员。
李汝华是朱由校一手提拔的户部尚书,是帝党的核心骨干之一,他在赋税和财政方面的专业能力无人能及,新政的许多财政改革措施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孙如游历任礼部尚书,性格圆融,在保守派和帝党之间扮演着缓冲者的角色,推举他可以在叶向高和李汝华之间形成一个中间选项。
如今九卿之中,不乏帝党,或是亲近皇帝的官员,经过朱由校登基以来七年的经营和培养,朝廷的要害部门已经被帝党成员占据了多数,吏部尚书顾秉谦、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熊廷弼、都察院左都御史、通政使,都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
投出两个帝党出来也很正常。
九卿们既要推举一个德高望重、能够镇得住场面的老臣,也要推举几个皇帝信得过的帝党骨干,这是一个权力平衡的结果。
然而,对于廷推结果,皇帝并未发话。
顾秉谦将廷推名单呈入东暖阁之后,朱由校只批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便没了下文。
没有指定谁为内阁首辅,没有召见任何一个候选人,没有任何暗示或倾向性表态。
廷推的结果被悬在了半空中,像一把尚未落下的刀,让所有相关的人都坐立不安。
一时之间,人心思动。
京城的各大衙门里,官员们交头接耳的频率明显比平时高了许多。
在这个情况下,叶向高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他在署理内阁的公务忙了一整天,批阅了数十份奏疏的票拟草稿,又和六部的几个堂官开了个小会协调南巡筹备事宜,回到府邸时天色已经擦黑。
叶府的管家在门口提着灯笼等他。
他下了轿,将官帽递给迎上来的老管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迈步走进了书房。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没有翻书,没有批阅公文,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翻到一半的《资治通鉴》上,但眼神的焦点明显不在书页上,而是在某个更深远、更复杂的地方。
对于内阁首辅之位,他确实是想要当。
他在内阁待了这么多年,从普通阁臣做到次辅,再到首辅,又到如今的次辅,对内阁的运作机制和朝堂的权力格局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他有自己的施政理念,有自己的改革思路,有自己对这个帝国未来走向的判断。
他相信自己如果做了首辅,能够比方从哲做得更好。
但...
如何才能做成这个内阁首辅呢?
廷推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名单上有他的名字,而且是排在第一位的。
九卿们推举他,看重的是他的威望和资历。
皇帝如果选他,看重的必然不只是这些。
皇帝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他南巡期间独当一面、又能在他从江南回来之后继续配合他推行改革的首辅,不是一个只会点头哈腰的傀儡,但也不是一个会在关键问题上和他对着干的反对派。
他在经筵上和皇帝的那场辩论,虽然最终被皇帝说服了,但他在辩论中展现出来的敢言敢谏,既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劣势。
优势在于皇帝欣赏有风骨的大臣,劣势在于皇帝也许会担心他在首辅任上会不会又跳出来反对什么新政举措。
他需要打消皇帝的这份顾虑,需要让皇帝明白:
他叶向高不是在反对改革,而是在用最审慎的态度对待改革。
他一旦认定了方向,就会毫不保留地全力以赴。
但怎么才能让皇帝明白这一点呢?
就在叶向高在思考,要不要去拜见皇帝,献出忠诚的时候,老管事入内,脚步轻而快,显然是有事要禀报。
“老爷,何阁老、史阁老拜见,小人将其引至正堂等候了。”
何宗彦、史继楷拜见?
叶向高愣了一下。
何宗彦和史继楷都是他在内阁的同僚,也是他在政治上最亲近的两个人,但他没想到他们会在这个时候登门拜访。
这几日虽然辍朝,内阁的日常事务仍在运转,今天文渊阁值班的正是何宗彦和史继楷,按理说他们应该在阁里坐班到翌日才能离开。
他站起身,整了整居家常服的领口,迈步朝正堂走去。
何宗彦与叶向高同年出生,同年入阁,算是颇有渊源。
他协助票拟、分管部务,在内阁中是个实打实的实力派。
史继偕则是与李廷机、叶向高一脉,避党争、重实务,且都是福建籍贯出身的文官,是同乡。
在万历年间那个党争激烈、人人自危的年代里,他们始终坚持以实务为先、以国事为重,从不介入东林党和齐楚浙党之间的恶斗,赢得了朝野上下的普遍尊重。
本质,他们都是中立务实派。
不是东林党,不是齐楚浙党,不是阉党,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帝党。
虽然他们现在都支持皇帝的新政,但他们的支持是建立在皇帝证明了新政确实有效之后,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无条件地站在皇帝那一边。
“叶公!”
两人进入正堂,皆对着叶向高行礼。
叶向高连忙回礼,然后吩咐老管事上茶,请两人落座。
“世程、君美,二位怎有空造访而来?今日文渊阁值守,不是你们两人吗?”
叶向高在主人位上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和几分隐隐的不安。
文渊阁的值守制度是一阁臣至少一人在阁坐班,处理日常奏疏和紧急公务,如果没有人值守而出了什么纰漏,整个内阁都要被问责。
“首辅方从哲病逝,辍朝三日,没什么要务,孙慎行孙阁老如今坐班文渊阁。”
史继楷摆了摆手,将叶向高的顾虑打消,然后话锋一转,直入正题。
“叶公为何到现在,还没有行动?”
叶向高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来掩饰内心的复杂波动。
他当然知道史继楷说的“行动”指的是什么。
递牌子面圣,向皇帝表忠心,向皇帝展示自己出任首辅的意愿和能力。
这个问题他自己刚才在书房里已经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一会儿了,一直没有做出决定。
“我要如何行动?”
史继楷急了。
“孙如游、李汝华二人,几乎日日递牌子面圣。”
“孙如游今日一大早就进宫了,带着礼部拟定的方从哲谥号方案,顺带还向陛下汇报了南巡途中祭祀孔子和历代先贤的礼仪安排。
他们在显露忠诚,表示态度,全力支持皇帝,而叶公,居然这几日居然还能无动于衷?
叶公是廷推排在第一位的首辅候选人,这个时候不趁热打铁,更待何时?”
他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对局势的焦虑。
“当今圣上是圣君明主,这不是我史继楷在阿谀奉承。
你我都经历了三朝,神宗皇帝晚年怠政,朝局动荡不安。
你我当年在那样的朝局里,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但当今圣上不同,他勤政,他节俭,他用人不疑。
跟着这样的圣君明主,方才有作为,方才能够青史留名。
这是叶公的机会,也是我们的机会啊!”
君择臣,臣择君。
臣子的好坏,很多时候是与君主有关的。
譬如历史上。
唐太宗贞观年间,魏征、房玄龄、杜如晦,哪一个不是从隋末乱世中走出来的前朝旧臣?
但他们在李世民麾下都成了千古名臣。
而同样是这些人的父辈,在隋炀帝手下呢?
裴矩在隋炀帝手下是个溜须拍马的佞臣,到了李世民手下却变成了犯颜直谏的诤臣。
臣子还是那个臣子,君主不同,臣子的表现便截然不同。
贤明君主治下,各个是忠臣、良臣、贤臣。
因为贤明的君主能分辨忠奸,能听得进逆耳忠言,能让忠臣的才干得到充分的发挥。
而昏君治下,却多是佞臣。
譬如秦桧之辈,固然是他们自身品性恶劣,但如果不是赵构只想偏安江南、不想迎回二圣,秦桧能以一己之力害死岳飞吗?
昏君需要佞臣来替他做那些他自己不方便做的肮脏事,所以昏君治下,佞臣辈出,忠良凋零。
如今大明皇帝虽然激进,但确实是勤政之君。
他的每一道新政诏书都是亲自起草的,每一项改革措施他都反复推敲过细节,每一个被提拔的官员他都亲自面试过。
新政突破了许多祖制,一条鞭法被改成了更彻底的摊丁入亩,海禁被全面废除,科举增设了格物科和算学科,朝贡体系被彻底改革。
这些举措,都很离经叛道。
但确确实实给大明带来了好处。
国库的存银比万历末年翻了一倍不止,陕西的赈灾粮款能够按时拨付,浙江的海塘用水泥加固之后顶住了今年的飓风,边地的将士不再拖欠军饷。
百姓无不称赞当今圣上是明君贤君。
既然陛下是贤君,便是他们这些能臣施展抱负的大好机会。
“世程之意,我如何不知?”
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个大好机会。
他读了一辈子书,积累了满腹经纶,在朝堂上历练了数十年,对各种政务了如指掌。
他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有改革这个帝国的雄心壮志。
现在终于等到了一个励精图治、愿意重用能臣的皇帝。
如果再不抓住这个机会,他这一生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而所在的位置越高,便越好发挥自己的才能。
次辅可以为皇帝出谋划策,可以在内阁票拟时发表意见,可以在朝堂辩论中据理力争,但次辅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来统筹内阁事务,不能越过首辅去直接指挥六部,不能以自己的施政理念来主导整个帝国的改革方向。
只有做了首辅,才能真正地、全面地、系统地施展自己的抱负。
内阁首辅,若是能够争取,为何不争取?
何宗彦咳嗽一声,亦是点头。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的身体比已故的方从哲好不了多少。
若非是皇帝时常赏赐辽参等补品,说不定他早就病逝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涌上来的咳嗽压了回去,然后缓缓开口。
“方从哲病逝,让我兔死狐悲。
我比方从哲还大两岁,身体也不好,今年入秋之后便一直咳嗽,太医说是肺气虚弱,开了好几副药都不见好。”
他顿了顿,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天不假年啊!
叶公,我们这些人,还能活几年?
五年?三年?还是明天就倒下了?
方从哲前日在经筵上还能拄着拐杖坐在那里替陛下站台,昨日回府便病逝了。
人生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叶公必须要争得这首辅之位。
我六十有八了,没几年活头了。
这大半辈子最好的年岁都蹉跎在党争和排挤之中了,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能做事的时代。
若是能够在生命最后几年,做出一番真正能够留名青史的事业,此生了无遗憾。
总得给这个国家留下一点真正有用的东西,让后人读到史书时能说一句:
何宗彦这个人,不是个庸臣。”
“况且,皇帝虽圣明,但还需要有人辅佐。
唐太宗够圣明了吧?但没有房玄龄和杜如晦,贞观之治也成不了。
当今陛下比唐太宗如何?
臣不敢妄加比较,但陛下太年轻也太激进,过刚易折,过激易乱。
新政固然是大明中兴的良方,但施政的节奏和分寸,需要老成谋国的人来把握。
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稳。
之前是方从哲辅佐,但他辅佐得不好。
方从哲是个好人,是个忠臣,但他不是个合格的首辅。
他在新政推行时只是被动地执行陛下的旨意,从来没有主动地为新政设计更稳妥的推进方案。
他在朝堂纷争中总是沉默观望,不敢得罪任何一方,结果把所有的矛盾都压到了陛下一个人身上。
使得朝野失据,他既没有让保守派心悦诚服地接受新政,也没有让帝党激进派有条不紊地推进新政,他只是坐在首辅的位置上,充当了一个传声筒和盖章机器。
他不过是糊裱匠而已。
哪里漏了补哪里,哪里裂了糊哪里,勉强维持着内阁的基本运转,却从来不能统筹朝野群臣,团结天下百官,让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而若是叶公来,便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甚至...
都不会有陛下南巡的事情。
正是因为方从哲节制不了江南士绅,才导致皇帝必须要南巡。
史继楷接过话头。
“何公所言极是。
叶公在都察院时以铁面无私闻名,弹劾了多少权贵,得罪了多少皇亲国戚,满朝上下没有人敢在叶公面前玩忽职守。
叶公在内阁时以统筹全局著称,每次阁议都让各方充分发表意见然后从中调和,从不以势压人却能让大家心服口服。
叶公是内阁首辅的最佳人选。
叶公唯一欠缺的,就是陛下的点头。
而陛下之所以迟迟不点头,不是因为对叶公的能力和资历有怀疑,而是因为对叶公的态度还有顾虑。”
“二位之意,我如何不知?”
叶向高终于开口了。
他的目光在两位老友的脸上逐一停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在这个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和明枪暗箭,能遇到两个真心实意为他考虑、真心实意希望他做首辅的朋友,实在是不容易。
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豁然开朗。
“我等非春秋鼎盛,自然也希望建立一番功业!谁不想在青史上留下一个好名声?谁不想临死前能对自己说一句‘此生不虚’?”
不管是万历、还是泰昌,他们都没有能够施展抱负的机会。
如今陛下圣明,这是他们这些老臣们做梦都在等的君主。
这是很好的机会。
“老夫准备明日面圣。”
史继楷、何宗彦眼睛一亮。
“请命前往江南,为陛下打前站。”
此话一出,史继楷和何宗彦同时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都没有想到叶向高会做出这个决定。
打前站。
这意味着叶向高要在南巡开始之前,亲自前往江南,提前考察沿途的路线、驻地和物资供应情况,同时更重要的是要替皇帝去面对那些即将被南巡触及利益的江南豪强和士绅。
这是一个极其艰巨的任务,做好了是大功一件,足以让皇帝对叶向高的能力和忠诚深信不疑。
做不好则会树敌无数,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
然而,叶向高之所以如此,有他自己的考量。
一方面,是表忠诚。
叶向高要以实际行动向皇帝证明,他叶向高不再是一个在经筵上反对南巡的保守派,而是一个愿意为南巡的成功而冲锋陷阵的执行者。
另一方面,他不想江南人头滚滚。
叶向高在江南有不少旧交故友,他深知江南士绅们的底细。
他们在赋税上确实做了手脚,对新政确实阳奉阴违,对南巡确实恐惧抵触,但他们不是不可救药的乱臣贼子,他们只是利益受损之后的正常反应。
如果皇帝亲自到了江南,翻出那些触目惊心的偷税漏税账册,以皇帝的雷霆手段,江南不知要掉多少颗脑袋。
叶向高不愿意看到那样的结局。
他既不愿意看到江南血流成河,也不愿意看到皇帝因为大开杀戒而担上暴君的恶名。
最好的办法是他在皇帝到达江南之前,先和那些士绅们谈一谈。
江南那些人,该收敛收敛,该认错认错,该出让的利益出让。
偷了多少税,补上;占了百姓多少田,退回去;贪了多少银子,吐出来。
主动认错补税,总比被锦衣卫的番子抄家灭门强。
否则陛下来了,那真的要人头滚滚了。
“只是……舟车劳顿,叶公年事已高……”
史继楷心中有些担忧。
叶向高今年六十有八了,虽然身体比何宗彦硬朗些,但从北京到江南数千里之遥,沿途舟车劳顿,到了江南还要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势力,日夜操劳、四处奔走。
这样的工作强度,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极大的考验,更不用说对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了。
万一在路上病倒了,或者在江南出了什么意外,那可怎么办?
叶向高摆了摆手。
“老夫身体硬朗着!世程,你莫要把我想得太娇贵了。
当年我从福建进京赶考,走了三个月的山路,路上遇到了两次山洪暴发,一次泥石流,差点摔下悬崖,不照样活蹦乱跳地走到了北京?
如今不过是从北京坐船沿运河到江南,平稳舒适,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拍了拍自己虽然清瘦但还算结实的胸膛。
“没有做出一番事业之前,我绝对不会死的!”
史继楷、何宗彦见此,也不好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