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辍朝的最后一日。
叶向高身着朝服入宫,递牌子面圣。
之后在九卿值房等候。
在九卿值房,还真让他见到了几个熟人。
孙如游、李汝华。
他们两人显然也是今天递牌子求见的。
他们坐在值房的太师椅上,看到叶向高推门进来,两人同时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同时从平静变成了诧异。
“叶公,也来见陛下吗?”
孙如游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两人都以为叶向高孤傲,这几日李汝华和孙如游几乎日日进宫向皇帝汇报工作、表忠心,叶向高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他们私下里都在猜测,叶向高是不是真的不在乎这个首辅之位,是不是打算等皇帝主动找他,或者是打算放弃竞争。
没想到今天他也来了,而且看他的样子显然是准备万全地来面圣的。
叶阁老也太想进步了?
孙如游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嘴角浮起一丝微妙的弧度。
他和叶向高之间的关系谈不上亲密,但也谈不上敌对,他们只是两种不同类型的帝党阁臣。
孙如游是那种典型的帝党,他对皇帝的忠诚是不打折扣的,皇帝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皇帝要求什么他就执行什么。
而叶向高更独立、更有主见、更敢于发表不同意见。
但此刻,他忽然发现叶向高也是会“进步”的。
这让他在心里对叶向高的距离感忽然缩小了几分。
好似,大家都是同类人了。
叶向高扫了两人一眼,淡淡地道:“为国奔走而已。”
五十步别笑百步。
叶向高在心里默默地将这句话送给了孙如游。
孙如游这种人,是可以给皇帝亲眷长辈哭坟的人。
礼部主管各种典礼和祭祀,每次皇帝出巡或祭祀太庙,孙如游都要在百官面前表演哭礼。
哭得比皇帝还大声,哭得比孝子贤孙还动情,眼泪说来就来,哭声震天动地。
这样的人,好意思嘲笑他叶向高“太想进步”?
众人很快相顾无言。
而叶向高未等多久,便有小黄门前来引路。
引着他穿过九卿值房的侧门,沿宫廊一路向乾清宫走去。
进入乾清宫,叶向高还遇到了一个方才面圣而出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绯红文官朝服,胸前绣着孔雀补子,正从乾清宫正殿的方向往外走。
(PS:孤睾战士曹于汴)
两人在宫廊里迎面相遇,叶向高认出了他。
通政使曹于汴。
曹于汴是通政使司的长官,负责全国奏疏的收发和转呈,是朝中最容易接触到皇帝的大臣之一。
他看到叶向高,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拱手行礼,说了句“叶阁老”,便匆匆告辞离去。
看来。
这些天,六部、都察院、通政使司、翰林院、六科廊的人,有心思的,都来见陛下了。
叶向高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方从哲病逝、首辅之位悬空,这三天是朝中最敏感的时期,每一个有政治野心的人都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
不仅是内阁的人想要进步。
六部九卿皆想进步。
叶向高将目光从曹于汴的背影上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跟着小黄门踏入了东暖阁。
“臣文渊阁大学士叶向高,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笑着摆手,并且赐座。
“次揆今日前来,不知有何事?”
叶向高居然也来找他了。
果然,权力是最让人变态的。
朱由校在心里暗自感慨。
便是叶向高,也忍不住了。
这个在经筵上宁可被驳得三次沉默也不肯低头的倔强老臣,这个在朝堂上数十年从不趋炎附势的耿介之士,最终还是在首辅之位的诱惑面前坐不住了。
权力就像一剂春药,再清高的人在它面前也要动心。
“陛下,臣此次前来,所为南巡之事。”
叶向高在绣墩上坐下,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哦?愿闻其详。”
朱由校微微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叶向高当即道:
“古者天子五年一巡狩,朝诸侯,考制度,同律历,量衡石,问百年,见高年,所以察吏治,观民风,宣德化,安远方也。
尧舜禹汤,莫不由此。
故巡狩之道,在德不在威,在实不在名。”
说到此处,他向前一步,语气无比恳切。
“臣愚以为,陛下此番初次南巡,不宜预设过刚之目标。
不必一开局便立下‘必追征积欠若干’、‘必查办贪吏若干’、‘必清丈田亩若干’之硬性规制。
目标愈大,风险愈高。
万一事与愿违,未能如期达成,非但有损陛下天威,更会令此番南巡之意义大打折扣。”
“陛下试想,南巡本身,便是一个姿态。
陛下以万乘之尊,亲履江南之地,这本身就是对江南士绅与地方官吏最大的震慑。
他们知道陛下的眼睛已经看到了江南,知道陛下不再是深居九重、只凭奏疏了解天下的天子。
仅此一点,便足以令奸宄敛迹,贪墨者心生畏惧。”
“退一步说,即便陛下此行一无所获,只是去看看江南的山川风物,体察一下江南的民情风俗,了解一下江南的真实情况,这本身就是巨大的收获。”
叶向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陛下在宫禁之中,所见者,无非左右近侍;所闻者,无非阁部奏章。
然奏章之上,或有粉饰太平之语,或有隐匿不报之情。
唯有陛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历,才是最真实的江南。
这沿途的一草一木,百姓的一言一语,比一百份、一千份详尽的奏疏都更有价值。”
“再者,不设过高目标,亦是为了规避不必要的风险。
若陛下目标太大,手段太急,触及的利益便愈广。
那些被追缴积欠逼得走投无路的江南豪强,那些被查出贪腐罪行、唯恐身家性命不保的地方官员,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行那孤注一掷之事。
武宗皇帝南巡落水的旧事,距今不过数十年,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陛下不可不防啊!”
最后,叶向高深深一揖。
“故臣恳请陛下,此番南巡,当以稳为主,步步为营,徐徐图之。
不要一开始就把弓弦拉得太紧,以免树敌过多,激起朝野上下的强烈反弹。
先看清形势,摸清底数,再徐图后举,方为万全之策。
臣肺腑之言,唯陛下圣裁。”
对于叶向高此言,朱由校自然不答应。
“南巡靡耗巨亿,若只是见见世面,岂不是劳民伤财?
朕如何向那些为了让朕南巡而昼夜不停地疏浚运河、整修道路、备办物资的百姓交代?”
“既然如此,那臣有一请!”
叶向高从绣墩上站起来。
他终于亮出了今天面圣的真正目的。
“臣愿即刻启程,先行南下,为陛下南巡打前站!”
不等朱由校开口,他已直起身,道:
“臣要亲自沿着南巡路线走一遍,从通州到天津,从天津到沧州,再到临清、济宁、徐州、淮安、扬州、镇江、苏州,直至杭州。
沿途每一处驿站,臣都要亲自查验修缮是否完备。
每一座府库,臣都要亲自核实粮草物资的储备是否充足。
每一位地方官,臣都要当面召见谈话,问清楚他们对南巡的准备,也摸透他们对新政的执行实情。”
“更要紧的是,臣要先去会一会江南那些士绅豪强。
臣要当面告诉他们,陛下南巡,不是要掀翻江南的天,而是要整饬江南的弊政。
主动认错补税、配合朝廷新政,便能保住身家性命,也能保住江南这方富庶之地。
若是执迷不悟、负隅顽抗,等到陛下御驾亲临,那便是玉石俱焚,谁也救不了他们。
臣要在陛下来之前,把这些利害讲透,把该做的铺垫做好。”
朱由校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次揆年事已高,这数千里路程,舟车劳顿,风餐露宿,到了江南还要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周旋……朕于心不忍。”
“陛下!”
叶向高猛地打断了皇帝的话,
“为陛下奔走,为天下黎庶奔走,臣何来舟车劳顿之说?”
“臣今年六十八岁,人生七十古来稀,臣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个春秋。但臣心里清楚,这大概是臣这辈子最后一次,能为国家、为百姓做一件真正的大事了。”
“臣若是今日因为年老体衰而退缩,将来躺在病榻上,回想今日之事,必定会追悔莫及。
臣不想带着遗憾入土。
臣只想趁着还能走动、还能说话、还能替陛下和百姓扛事的时候,把这条老命,用在最值得的地方!”
说罢,他再次跪倒在地,再也不肯起身。
殿中一片寂静,。
朱由校看着伏在地上的老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个叶向高,从最初的激烈抗争,到后来的被动接受,再到如今的主动请缨、以身赴险。
这不仅是臣子对皇权的屈服,还是一个真正的能臣,在亲眼看到了君主的圣明与决心,在亲眼见证了新政给大明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改变之后,心甘情愿地选择了并肩作战。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快步从御座上走下,走到叶向高面前,微微弯腰,伸出双手,亲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黄骅看得眼睛都直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皇爷平日里连内阁首辅奏事,都极少离座,更别说亲自搀扶臣子。
今日这份礼遇,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朱由校扶着叶向高的胳膊,道:“次揆的心意,朕都懂了。朕准你所请。”
“此前群臣廷推内阁首辅,九卿不记名投票,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其实不用他们推,朕心里也早就认定,次揆你,才是内阁首辅的最佳人选。”
“待你从江南平安回来...”
朕便为你打晋升报告!
当然,这句话朱由校没有说出口。
皇帝不需要向臣子承诺什么具体的东西,但他话尾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已经把所有该说的都说了。
叶向高不是傻瓜,他当然听得懂皇帝话里的意思。
从江南回来之日,便是他正位首辅之时。
当然,这也有一个前提。
叶向高到了江南,得是配合他这个皇帝南巡,而不是到了江南去和那些偷税漏税的人狼狈为奸。
“臣明白!”
皇帝的话外之音,叶向高自然清楚。
皇帝是在告诉他,首辅之位是他的,但前提是他必须在江南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忠诚。
这也是他提出要为皇帝打头阵的原因。
他需要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
江南,是他叶向高的投名状。
“另外,朕还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朱由校话锋一转,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疏。
这份奏疏是西厂呈上来的。
朱由校将奏疏翻开,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在叶向高脸上,道:
“江南不顾报禁,妖书遍地。
朝廷三令五申严禁私刻私售妖言妖书,但江南各地根本不把禁令放在眼里。
新政之后,朝廷打击到了不少人的利益,那些人更是变本加厉地通过妖书妖报无病呻吟、煽动不满。
朕要你去解除报禁,同时制定规则,把那些躲在暗处的妖言妖书全部拉到明处来,用制度来约束它们,而不是用禁令来封锁它们。”
叶向高大惊。
他当然知道江南报禁的问题。
江南是全国的出版业中心,金陵、苏州、杭州三地有大小书坊数百家,刻书如潮,出版物门类繁多。
朝廷虽然有报禁,但执行起来漏洞百出,私刻私售妖言妖书的案件屡禁不止。
锦衣卫每年都要在江南抓几十起违禁出版案,杀了不少人的头,但犯禁之事仍旧此起彼伏。
现在皇帝不但不打压,反而要“解除报禁”。
“陛下为何开放报禁?没开放报禁,便有人冒着杀头的风险传播妖言。
若是放开了,那还了得?
民间那些对新政不满的士绅,那些被追缴税款逼急了的豪强,那些被南巡吓得坐立不安的官员,他们会怎么写?
他们会把皇帝描述成暴君,会把新政描述成苛政,会在江南民间掀起一股滔天的舆论巨浪。
到那时候,朝廷的威信何在?新政的推行何在?”
“舆论高地,你不占领,别人就会占领。”
“大明自弘治年间便开始推行报禁,嘉靖朝进一步强化,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了。
结果如何?
禁书越禁越多,妖言越禁越猖獗。
朕杀了不少人的头,但犯禁之事屡见不鲜,反而所犯之禁,越加猖狂。
朕杀一个写妖书的,明天冒出三个来。
朕烧一个刻妖书的书坊,后天五个新书坊在别处重新开张。
这些人是斩不尽杀不绝的。
封禁越严,百姓越好奇;处罚越重,传播者越觉得自己是殉道者。
人性如此,古今皆然。”
“开放报禁,便是制定标准。
你可以写你想写的任何东西,但前提是不能触犯大明的法律。
什么是可以写的,什么是不能写的,白纸黑字写清楚了。
违了哪条规则,就按哪条规则处罚,不是朕心血来潮说杀头就杀头,而是有法可依、有例可循。
每一个妖书案件的处理都要公开透明,允许当事人申诉,允许民间舆论监督。
这样把舆论从地下拉到地上,从暗处拉到明处,从不可控变成可控。
让这个行业做到层级分明,从中央的新闻出版司到各省的新闻出版署,再到各府州县的新闻出版署,层层节制,权责到人。
每一家书坊和报房都必须登记注册,每一本出版物都必须标明作者、刻印者和发行者,谁敢出版违禁内容就追究谁的责任。
不只管京城和几个大城市,全国每一府每一州每一县都在管理范围之内,不能让任何一个角落成为法外之地。
并且,常态管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常监管。
这才是从根本上解决妖言妖书问题的唯一办法。”
禁是禁不住的,况且,民间也需要有一种方式来发泄怨气。
同时。
朱由校也想看看叶向高在江南的能量如何。
叶向高在朝堂上威望极高,但他的影响力主要集中在北京的官场和士林。
到了江南,他说话还管不管用?
那些盘踞在江南数百年的士绅豪强会不会卖他面子?
他能不能协调好江南各府的官员和书商,让他们配合朝廷开放报禁、制定新规?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开放报禁这件事,既是在解决江南的舆论问题,也是在给叶向高出题,看看他到底是一个只会在北京城里高谈阔论的名臣,还是一个到了地方上也能办事办成事的实干派。
到底能不能办成这件事,或者说,愿不愿意办成这件事。
这同样是朱由校对叶向高的考验。
对人,朱由校的看法很简单,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叶向高在经筵上说得再好听,在乾清宫里表得再真诚,如果到了江南之后不能把事情办成、不能把原则守住,那他做首辅的资格就要大打折扣。
“臣明白了。”
叶向高旋即领命。
投名状,先从报禁开始!
“臣告退!”
而在叶向高离去之后,朱由校亦是眼神闪烁。
叶向高伏首,也意味着朝中已经没有能够和他打擂台的人了。
经筵上的反对派主帅变成了南巡的先锋,保守派的核心骨干变成了帝党的中坚力量。
剩下的大猫小猫三两只,不足为虑了。
南巡,真的要开始了。
同时朱由校心中也有一种预感。
南巡这一路,不会太平。
他在南巡过程中,要说的最多的字,恐怕是这个:
杀!
杀杀杀杀杀杀!
不知道,此次南巡而下,多少人要人头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