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客栈。
二楼临街的雅间里,朱由校临窗而坐。
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一壶温热的烧酒,沈炼背对着门口坐在他左手边,眼神警惕地扫过走廊的每一个角落,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上,一刻也不敢放松。
赵率教坐在右手边,正大口啃着一只酱肘子,吃得满嘴流油,时不时还端起酒碗灌一口酒,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
他们已经在客栈里待了一上午,没有出门,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等着李世元那边的动静。
正喝着酒,隔壁雅间的门帘一掀,走过来一男一女。
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一顶宽边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腰间斜挎着一把漆黑的油纸伞,步履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女子则穿一身艳红色的劲装,领口开得略低,露出白皙的脖颈,腰间别着两把柳叶短刀,手里拎着一个酒壶,大大咧咧,眉眼间带着一股泼辣的英气。
他们刚才在隔壁听到朱由校几人聊起南洋的事,正好也要去南洋,便过来搭话。
红衣女子也不客气,直接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手里的酒壶往桌上一放,笑着说道:
“几位兄台也是要下南洋的?正巧,我们两人也要去,不如搭个伴?”
沈炼刚要起身驱赶两人,朱由校却笑了笑,伸手示意:
“坐,相逢即是有缘,一起喝两杯。”
斗笠男子拱手行了个礼,坐下之后,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几分沧桑的脸,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神沉稳,透着一股侠气。
“在下周淮安,这是金镶玉。”
周淮安端起酒杯,对着朱由校举了举。
“听几位兄台聊起南洋,我们正好也要去,所以过来叨扰几句。”
“在下韩立。”
朱由校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周兄这是要去南洋做生意?还是投亲?”
周淮安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轻声说道:
“南洋艰险,本是犯了罪的人才流放去的地方,我自告奋勇过去,是为了找一个人。”
“哦?难不成还有什么故事不成?”
朱由校饶有兴致地问道。
周淮安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缓缓画着圈。
“都是些庸俗的儿女情长罢了。我挚爱之人,半年前跟着商队下了南洋,一直没有消息,我必须要追过去找她。”
沈炼看着周淮安,又看了看那金镶玉。
金镶玉在周淮安说“心中挚爱”四个字时,剥花生的手猛地停了一下。
虽然表情依旧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但眼角那一瞬间的黯淡沈炼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女人心里有事,她爱慕周淮安,而周淮安心里装着那个下了南洋的女子。
沈炼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金镶玉也是美人,红衣如火,肤白如脂,泼辣又豪爽。
有这样姿色的女人愿意生死相随,这小子竟不懂得珍惜,满脑子只想着南洋那个女子。
当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竟是痴情人,在下佩服!”
朱由校呵呵一笑,端起茶杯向周淮安举了举,然后抿了一口茶。
他是真心欣赏这种重情义的人。
“不过,南洋艰险,何不乘坐官船南下?
南洋水师经常有从天津卫和福建往返靖夷城的运兵船和补给船,官船上有水师官兵护卫,沿途还有固定的航线和水寨补给,不会被荷兰海盗或山夷截杀。”
“正有此意,我已经托了关系了。”
周淮安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神情淡然。
“我一个在天津水师当过差的同乡,如今在通州漕运衙门做个管闸的小吏。
他帮我写了一封荐书给天津水师营的千户。
到天津之后拿着这封荐书便能搭上水师去靖夷城的运兵船。”
此话一出,朱由校心中更是诧异了。
“下南洋的关系,可不简单,天津水师营是直属兵部的正三品水师衙门,千户以上的将领升迁都需要由五军都督府和兵部会推。
一个小吏的荐书能让水师千户给他面子,这可不是一般小吏能做到的。
看来周兄并非仅是游侠,能拿到这种级别的荐书,你在官场上有关系。”
周淮安在江湖上漂泊了这些年,见惯了尔虞我诈和趋炎附势,很少遇到这种不问来路、不盘问背景、只是坐在那里听他说话的人。
因此,他对朱由校很有好感。
反正都要下南洋了。
此去万里,今生今世恐怕都不会再踏上中原的土地。
说什么话,都无须顾忌了。
思及此,他轻笑一声,道:
“我本官宦子弟,父亲曾在六部任职,正四品的郎中,户部的,主管山西司。”
“竟是官宦子弟!”
朱由校眼中略有诧异。
“那怎落到如今的境地?还要去南洋?”
周淮安继续道:
“这还得从一次变故说起。
我父亲一辈子清正廉洁,在户部当了十几年的差,不贪不占,两袖清风。
万历四十六年,朝廷派我父亲去陕西督查延绥镇的军粮转运。
我父亲到了陕西之后发现,延绥镇的军粮被宣大总兵和陕西巡抚联手侵吞。
之后,老父写了弹劾奏疏,列出了十六项罪证,递到了都察院。
宣大总兵王国樑却利用朝中的关系,将我父亲弹劾他的折子压了下来,反而让人弹劾我父亲‘以私愤构陷边帅,有误军机’。
自此之后,我父亲被革职查办,下到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家产全部充公。
我和老母被赶出了京城的府邸,流落到陕西乡下,靠着父亲以前的关系的接济勉强活命。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为此,我投了一位姓陆的陕西老武师门下,苦练武艺,学了十年剑,本想替父亲报仇,亲手杀了王国樑那个老贼。
但没想到学成之后,却知当今陛下已经替我将仇报完了。”
原来,周淮安的父亲在陕西上任之时,为宣大总兵王国樑所害。
周淮安本是要报仇,去宣府刺杀王国樑。
结果皇帝整顿九边的时候,王国樑谋逆,已被诛杀,所有参与陷害周父的官员也都被一一清算。
大仇得报,他反而没了牵挂,唯一的念想,就是去找半年前跟着商队下南洋的师妹邱莫言。
“若是有本事,何不为国效力?”
这一路上他遇到了两种人。
一种是李世元这种欺上瞒下、贪赃枉法的国贼。
另一种是周淮安这种有才有德却被官场黑暗逼得远走他乡的能人。
前者让他怒不可遏,后者让他深感惋惜。
南洋确实缺人,但像周淮安这种父亲曾是户部郎中、自己又文武双全的人,更适合留在京城,而不是去靖夷城外的屯田区里开荒种甘蔗。
周淮安刚要开口回答,就听见楼下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桌子被踹翻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嘈杂的喊叫和慌乱的脚步声。
原来是通州吏目赵显,带着三十多个凶神恶煞的好手,已经到客栈来了。
赵显从李世元府上出来之后,在州衙点齐了人手。
这些人是李世元豢养多年的私人打手,平时在通州城内欺行霸市、强收保护费,出了事便替李世元做脏活。
赵显在大堂中央站定,双手叉腰,那一双常年杀人的眼睛往四周一扫,大堂里的客人便吓得纷纷起身往后退。
“赵阎王来了!”
一个坐在门口附近的商贾最先认出了赵显,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连放在桌上的钱袋都顾不上拿,拽着身边的伙计便往后门跑。
“快走快走!”
其他客人听到“赵阎王”三个字,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杯筷,起身往后门和侧廊的方向涌去。
客栈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赵显站在大堂中央,对那些四散逃命的客人视若无睹。
他今天的目标不是这些平民百姓,而是那几个在码头上查探通州官场消息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他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堂,将双手背在身后,扯开嗓子径直吼道:
“掌柜的何在?”
五十多岁的客栈掌柜颤颤巍巍上前。
他双手作揖,声音颤抖着,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双手递过去:
“赵阎……赵老爷,不知有何吩咐?这些钱财,不成敬意。”
那钱袋里装着十块崭新的天启银元。
他还以为赵显是来打秋风的。
“打发叫花子呢!”
赵显一把抓过钱袋,掂了掂分量,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但转瞬即逝。
他将钱袋塞进自己怀里,动作流畅而自然,显然做这种事已经是家常便饭。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抓住掌柜的脖颈。
“昨日,可有三人在此处留宿?
一个个子不高,穿青布衣,戴斗笠。
一个身材魁梧,穿黑色便服。
还有一个穿便服,腰间别着东西。
这三个,他们现在在何处?”
他简要描述了朱由校、沈炼、赵率教的衣着服饰。
客栈掌柜脸上有为难之色。
“这……”
他张了张嘴,想用什么托词搪塞过去,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你不说,我可要砸了你的客栈。”
赵显收紧五指,掌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脸上的皱纹因为窒息而扭曲变形,青紫色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连忙点头,用手在赵显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示意自己愿意说。
“这就对了嘛。”
喘了口气的客栈掌柜赶忙说道:
“是有。昨日黄昏时分有三个人到客栈投宿。”
“可还在客栈中?”
赵显眯起眼睛。
客栈掌柜颤颤巍巍道:
“在……小人刚给他们送去酒菜,此刻便在二楼天字一号房。”
“很好!”
赵显放过客栈掌柜,将他往旁边一推,掌柜踉跄了几步撞翻了一张桌子,瘫坐在满是碎瓷片的地面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赵显对着后面的人挥了挥手。
那些人顿时会意。
或抽出刀剑,或取出绳索,显然业务熟练,杀人放火的事情没少干。
“上楼,拿住那三个狂徒!”
赵显拔出腰间的刀,刀尖指向二楼的方向。
“是!”
此话一出,顿时有十多个人轰然应诺,朝着二楼而去。
为首的是几个手持短刀的壮汉,他们的短刀刀背厚实,专门用来在狭窄空间中进行贴身格斗。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几个拿着绳索和麻袋的瘦高个,这些人的任务是等前面的人制服了目标之后将人捆起来装袋。
楼上。
此幕自然被朱由校看在眼里。
他坐在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透过半开的雅间门缝,将大堂里赵显抓人砸店的一幕从头看到了尾,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慌张,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昨日西门庆说李世元在通州只手遮天,说通州百姓被欺压得连告状都不敢。
他当时虽然信了七八分,但终究只是听人说,和自己亲眼看到的感受还是不同。
此刻赵显带着三十几个打手杀进客栈,当众抢劫掌柜的银元,逼问客人的下落,然后拔出刀带着人往楼上冲,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眼皮底下,生动而真实。
这是通州,天子脚下。
不是云南的烟瘴之地,不是辽东的边塞前线,不是南洋的夷人土邦。
这个吏目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三十几个持刀暴徒杀进客栈抓人。
是当我大明没有王法了!
“公子,不然先退?”
沈炼压低声音,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刀身在鞘中弹出了半寸,露出一截雪亮的刀锋。
皇帝不急,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佥事却急了。
他倒不是怕这三十几个泼皮。
这些货色他与赵率教,用不了半刻钟就能全部解决。
但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皇帝有什么闪失,哪怕只是被飞溅的碎瓷片划破了一道口子,他也难辞其咎。
“有你们在,我何惧也?”
朱由校反而激将起来了。
“莫非连二三十泼皮都不是对手了?”
此话一出,沈炼无话可说了。
他将那半寸刀锋重新按回鞘中,然后朝赵率教递了个眼神。
赵率教把手里的酱肘子一扔,抹了抹嘴上的油,猛地站起身,捏着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眼睛亮得吓人,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
“公子!怕什么!不就是几个地痞流氓吗!臣...趁现在下去就把他们都收拾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可要将那头目擒来,给公子发落?”
朱由校冷笑一声。
“一并擒来!”
周淮安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的。
他看看楼下那些气势汹汹的持刀暴徒,又看看对面这位面对满楼杀气依然谈笑自若的年轻公子,满头问号。
他之前和这位韩公子聊了半天,觉得此人虽是锦衣卫派出来查案的官员,但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让他很舒服的平和与真诚,不像那些他见过的官场中人那样满嘴官腔和算计。
但此刻赵显带着几十个打手杀上门来,这人竟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还说什么“有你们在,我何惧也”。
这是一个普通官员在被人带刀围堵时该有的反应吗?
“韩兄,那些人是来对付你的?”
“不错。”
“韩兄如何招惹到他们的?”
周淮安将放在桌上的长伞拿起来,握在手中。
“我奉命探查通州官场情况,将通州知州草菅人命的事情上报了,惹了不该惹的人!”
朱由校转头看向周淮安,眼神坦然而从容,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
周淮安闻言,眼中一亮,脸上浮起一丝极其真挚的敬意。
“不想韩兄也是行侠仗义的侠客,只是,你手底下只有两个人。
对面却有数十人,兵刃纷杂,楼梯狭窄,真打起来恐怕不是对手。”
他是好意提醒,也是隐约想要出手相助。
对面那数十人已经冲上楼梯,持刀暴徒的脚步声在二楼走廊里越来越近,时间紧迫。
在一边的金镶玉忍不住了。
她将手中剥到一半的花生往桌上重重一拍,花生壳被拍得飞起来散落了一地。
“老娘在陕西开客栈的时候,最看不惯这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反正我们下个月就要去南洋了,今天就闹他个天翻地覆!
出了这口恶气再走!”
她早就一肚子火气没处发了。
她爱慕周淮安,一路追着他从陕西到通州,结果周淮安心里只有那个远在南洋的邱莫言,对她视而不见,正愁没地方发泄呢。
话音刚落,她一脚蹬在二楼的栏杆上,整个人像一只红色的燕子一样,轻盈地飞了出去,左手一扬,三道寒光“嗖嗖嗖”地飞射而出,正是她的柳叶镖。
楼下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泼皮,手里还举着刀,刚冲进客栈大门,还没反应过来,咽喉就已经中了镖,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沈炼看到一个弱女子居然精通暗器,眉头一挑。
他下意识的反应和赵率教不同。
赵率教看到金镶玉出手,第一时间是兴奋,因为多了一个能打的帮手。
沈炼第一时间却是戒备。
他马上回到皇帝身边,身体如同一堵墙般挡在朱由校正前方,右手按住绣春刀刀柄。
他警惕的目光在金镶玉和楼下的大堂之间快速扫视。
这个女人来历不明,虽然她看起来是在替他们出头,但谁也说不准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万一是李世元安插在周淮安身边的卧底,此刻借机接近皇帝就危险了。
他不得不防。
而赵率教却已经与冲上二楼的泼皮短兵相接了。
他从楼梯口上方一跃而下,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光,刀身带起的劲风吹得二楼走廊上的碎纸片飞了起来。
赵率教不愧是沙场宿将,凭借着手上一把长刀,便将二楼守得密不透风。
长刀在他手中耍得如同一条游龙,左劈右砍,刀光在他身前织成了一张寒光闪闪的密网。
那些泼皮虽然人多势众,但他们的配合是乌合之众的水平。
平时跟着赵显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时耀武扬威,真正对上训练有素的高手便原形毕露,刀法毫无章法。
不过片刻。
倒在赵率教手下的人,便有四五个了。
“哎~”
金镶玉此刻已经在一楼被众泼皮围攻了。
她虽然暗器精妙刀法轻灵,但终究是一个人,冲进人群之后被楼梯间的泼皮和楼下的后备人手从不同方向围住,腹背受敌,手中的柳叶刀挥舞得越来越快,额头上的汗珠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了。
周淮安叹了口气。
红颜陷入危险,他岂能坐视不理?
“韩兄,你有侠肝义胆,我也愿意襄助一二。
我父亲当年便是因为弹劾贪官被害死的,我苦练武艺本是为了报仇,但仇被陛下替我报了,我这把剑便一直找不到一个值得用的去处。
今日能在通州帮韩兄擒拿一个贪官,也算是我这把剑出鞘的最后一个理由。
日后下了南洋,便再也用不着它了。”
语罢,他亦是蹬腿飞下二楼。
他落在金镶玉身侧,背部与她相靠,两人联手将围攻的泼皮们往后退逼了两步。
他手持“伞中剑”。
那是一柄特制的铁伞,外表朴实无华,实则锋芒内敛。
他的手在伞柄上猛地一拧,机关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伞尖便弹出了一截细长的剑刃,剑刃藏在伞柄中时无处可寻,弹出之后便寒光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