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栋城。
他隆离去的第三天。
曾经繁华的掸邦重镇,此刻像一座死城。
街道上空空荡荡,家家关门闭户,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巡逻的东吁兵提着刀,缩着脖子,神色慌张地走着,眼睛时不时瞟向两边的房顶,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石头或者箭飞出来。
刀忠缅坐在州府的大堂里,面前摆着一桌酒菜,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驸马!不好了!”
就在这时,一个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
“城西的粮仓被反贼抢了!守粮的三个弟兄都被杀了,粮仓里的粮食被抢了一半,他们还放火烧了粮库的大门!”
“什么?!”
刀忠缅“腾”地一下站起来,他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一把揪住亲卫的衣领。
“反贼?哪来的反贼?城里的百姓不是都被殿下带走了吗?”
“是……是躲在山里的那些贱民,偷偷摸进城了,还有城里剩下的百姓也跟着反了!”
亲卫哆哆嗦嗦地说。
“他们人多,有好几百人,拿着锄头镰刀,守粮的弟兄们顶不住……”
“反了!都反了!”
刀忠缅猛地一挥手,把桌上的酒菜全扫到地上,碗碟摔得粉碎,酒液溅了一地。
他拔出腰间的傣刀,刀刃闪着寒光。
“传我命令!让莽虎带五百兵,立刻去城西平叛!
所有造反的,不管男女老幼,全部杀光!
房子全部烧光!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刀硬!”
“是!”亲卫连忙跑了下去。
刀忠缅握着刀,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他虽然姓刀,身上流着孟艮府刀家的血脉,可他自小在阿瓦长大,说的是缅语,穿的是东吁的官服,受的是东吁的教化,连妻子都是阿瓦的贵族。
在他心里,他就是东吁人,孟艮府的这些百姓,不过是些蛮夷贱民,是他治下的牲口。
敢造反?
那就杀!
杀到他们不敢反为止!
半个时辰后。
莽虎带着兵回来了,还拎着几十颗血淋淋的人头,堆在州府门口。
“驸马,反贼都杀光了,带头的几个头都砍了,挂在城墙上示众。”
莽虎躬身回道,身上还沾着血。
“不过……咱们也折了一百多弟兄,那些贱民疯了似的,拿着锄头就往上冲,不要命。”
莽虎是莽龙的弟弟,亦是东吁人。
“一百多弟兄?”
刀忠缅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总共就一万兵,其中真正能打的东吁战兵才一千多,剩下的都是强征来的本地土司兵,本来就人心不稳。
这一下就折了一百多,还是平叛折的,太不值了。
“驸马,不能再杀了。”
旁边一个本地的小土司忍不住站出来,躬身劝道:
“越杀越乱啊。
这些百姓都是本地人,山里还有好多,杀不完的。
不如招抚吧,给他们点粮食,答应不追究,说不定就散了……”
“招抚?”
刀忠缅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
“你也想造反是不是?”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
“敢替反贼说话,就是同党!”
刀忠缅不等他说完,一刀就砍了过去。
“噗嗤~”
鲜血喷了一地,这小土司的脑袋滚到了台阶下,眼睛还圆睁着,死不瞑目。
大堂里的其他人都吓得一哆嗦,没人敢再说话了。
“传我命令,谁敢再提招抚,就跟他一个下场!”
刀忠缅收了刀,身上杀气四溢。
“加强巡逻,晚上所有人都不许出门,敢在街上走的,一律按反贼论处,杀无赦!”
“诺……”
众人连忙应道,声音都带着颤音。
然而...
一味的杀戮,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有时候,杀得越狠,反抗就越烈。
当天晚上,就有反贼摸进了城南的营房,放了一把火,烧了半间营房,还杀了十几个睡觉的东吁兵。
等巡逻的兵赶到,人早就跑没影了。
第二天,城北的哨所被端了,二十几个东吁兵全被杀了,脑袋都被割走了。
第三天,城里的水井里被人下了巴豆,十几个东吁兵喝了水,拉得站都站不起来。
刀忠缅气得暴跳如雷,天天派兵搜捕,可那些反贼神出鬼没,搞得东吁兵疲于奔命,焦头烂额。
更让刀忠缅心慌的是,城里的兵越来越少了。
那些本地的土司兵,本来就不想给东吁卖命,尤其是他隆在景栋烧杀抢掠,不少人的家人亲眷,都被掳走了。
他们对东吁,只有恨。
天天都有人趁夜翻城墙跑,跑去山里投了反贼。
“驸马,这样下去不行啊。”
莽虎愁眉苦脸对着刀忠缅道:
“这才几日,咱们就少了两千多人,再这么下去,不用明军打,咱们自己就散了。”
刀忠缅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他知道这样不行,可他有什么办法?
他全家老小都在阿瓦当人质,他要是敢投降,全家都得死。
他只能守,守到死为止。
“传令下去,逃兵者,杀无赦。一家逃,连坐十家。”
刀忠缅咬着牙,声音沙哑。
“我就不信,还压不住这些贱民了。”
...
就在刀忠缅忙着平叛的时候,明军已经连拔了沿途剩下的几座山口,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景栋盆地。
穿过最后一个山口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坝子铺展开来,平平整整的,虽然地里的庄稼大多被东吁兵烧了,只剩下焦黑的秸秆,但仍能看出来土地有多肥沃。
几条小河蜿蜒着流过盆地,灌溉着两岸的土地,远处的青山像一道屏障,围着这块沃土。
“这地方可真大啊。”
张献忠骑在马上,举着千里镜四处看,忍不住感叹。
“比景洛盆地大了好几倍,说是沃土数百里,真不是吹的。要是好好经营,种上粮食,养个十万人都不成问题。”
“那是自然。”
旁边的沐昌元笑着点头。
“景栋是掸邦的核心,自古就是好地方,东吁人占了这里,每年能收不少粮食,还能拉出好几万兵。
现在咱们拿下来,以后就是大明经略缅甸的根基了。”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转头看向朱燮元,拱手道:
“都督,咱们已经进盆地了,景栋城就在前面二十里。
末将请战!
末将愿带本部五千卫所兵当先锋,三天之内,保证拿下景栋城!”
他之前连克两座山口,立了功,可那都是小功劳,跟拿下景栋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景栋是东吁北边的重镇,拿下这里,可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够他坐稳云南总兵官的位置。
“末将也请战!”
刀韫猛也立刻上前,抱拳说道:
“末将愿带三千车里精锐打头阵!末将熟地形,城里还有不少族人能当内应,保证最快拿下城门!”
“末将愿带义勇营奇袭!”
“末将愿带火炮营轰城!”
一时间,众将纷纷请战,个个摩拳擦掌,眼睛都亮了,跟饿狼看见肉似的。
景栋就在眼前,仿佛唾手可得,谁都想抢下这个头功。
朱燮元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景栋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摇了摇头。
“不。”
“不打?”
沐昌元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都督,咱们三万多大军,还有上百门大炮,景栋里就一万残兵,打下来还不是易如反掌?为什么不打啊?”
“急什么?”
朱燮元笑了笑,勒住马,指着旁边的地图,对着众将说道:
“他隆都跑了,就剩个刀忠缅,瓮中之鳖,跑不了。
咱们要是硬攻,就算打下来,也得死不少弟兄,不值当。”
他手指点在盆地周围的几个山口上,道:
“本都督的意思是,先占山口,堵死所有退路,断了他的粮道,把他困死在城里。
然后安抚百姓,得民心。
他隆临走的时候烧杀抢掠,把百姓得罪透了,咱们对百姓好点,城里的人心就更散了。
过段时间,不用咱们发兵,他自己就溃了。”
“啊?”
朱自成皱了皱眉,还是有点不解。
“都督,就算要困,也得先围城吧?咱们先把城围了,再占山口不行吗?”
“围城不急。”
朱燮元摇了摇头。
“咱们要是现在就围城,城里的人被逼急了,反而会拧成一股绳跟咱们拼命。
先把山口占了,让他们知道跑不了,再把外面的百姓安抚好,让城里的人知道,投降了有好日子过,他们自己就会乱。”
他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能少死点弟兄,就少死点。
拿下景栋只是开始,接下来还要打东枝、打阿瓦,硬仗还在后面呢,得保存实力。”
“都督高见!”
朱自成恍然大悟,一脸佩服。
“是末将想浅了,还是都督想得周全。”
众将也纷纷点头,心里都服了。
大帅就是大帅,考虑得就是远,不像他们,只想着抢功劳。
“传令下去。”
朱燮元收起笑容,沉声下令。
“沐昌元,你带五千卫所兵,把盆地周围所有山口、要道全部占了,修工事,架炮台,派重兵把守,连只鸟都不许飞出去,更不许城里的人跑了。”
“末将遵令!”沐昌元抱拳应道。
“刀韫猛,你带三千车里土司兵,分赴盆地里各个村寨,安抚百姓,开仓放粮。
你是刀家的人,本地百姓信你,这事你办最合适。”
“末将领命!”
刀韫猛立刻应道,脸上带着郑重。
“张献忠,你带义勇营,在景栋城周围巡逻,袭扰出城的小股敌军,抓俘虏,摸情报,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策反城里的人。”
“末将遵令!”
张献忠抱拳应道,虽然没当上先锋有点可惜,但也知道这活很重要,得好好干。
“其余人,随我在盆地中央扎营,休整待命。”
“诺!”
众将齐声应道,各自下去安排了。
很快,明军就行动起来了,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沐昌元带着兵,只用了两天,就把盆地周围的八个山口、十二条要道全部占了,每个山口都修了工事,架了大炮,派了重兵把守,布防得严严实实,真的是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刀韫猛带着土司兵,去了各个村子。
他一到村子里,就用傣语跟百姓喊话:
“乡亲们!我是车里宣慰使刀韫猛,也是刀家的后人,跟咱们是同宗!
大明是来救咱们的,不是来抢东西的!
东吁人欺负咱们这么多年,现在咱们报仇的日子到了!”
说完,就下令开仓放粮,把从东吁手里缴获的粮食,全部分给百姓,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两斗米、三斤盐。
还派了军医,给受伤的百姓治伤,派士兵帮百姓修被烧毁的房子,砍木头、和泥,干得热火朝天。
百姓们一开始都怕,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趴在门缝里看。
后来看见明军真的分粮食,真的帮着修房子,说话还和气,不抢东西,不打人,也不调戏妇女,都慢慢放下心来,敢出门了。
有个老太太,儿子被东吁兵杀了,房子也被烧了,领着小孙子讨饭,饿得都快不行了。
刀韫猛知道了,亲自给她送了两袋米,还让军医给她小孙子看病。
消息传开,百姓们都沸腾了。
“明军是好人啊!比东吁兵好一万倍!”
“刀宣慰使也是咱们刀家的人,肯定不会坑咱们!”
“跟着大明干,以后就不用受东吁人的气了!”
百姓们纷纷给明军带路,送粮食,还有不少年轻人主动来投军。
有个叫岩龙的小伙子,爹被东吁兵杀了,娘被裹挟走了,背着一把砍刀就来了,红着眼睛说:
“我要当兵!打东吁狗!救我娘!”
像岩龙这样的年轻人,数不胜数。
还有不少从景栋城里逃出来的土司兵,也纷纷来投降,说“不想给东吁卖命了,愿意跟着大明干”。
短短几天时间,刀韫猛和召信的部队,就多了五千多人。
一小部分是本地百姓,大部分是从城里逃出来的土司兵,个个都恨东吁恨得牙痒痒,战意十足。
而且,这些逃出来的人,对景栋城里的情况一清二楚。
城墙上有多少炮,哪个门守兵少,刀忠缅有多少亲卫,甚至刀忠缅每天吃什么、几点睡觉,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明军。
如此一来,景栋的城防,在明军面前根本就没有秘密可言。
等所有布置都完成了,明军才不慌不忙地推进到景栋城下,挖壕沟,修营垒,架大炮,把景栋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整个过程,刀忠缅都站在城墙上,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手里的一万兵,在明军进入盆地的这十几天里,逃的逃,反的反,还有不少被反贼杀了,剩下的,连五千人都不到了。
而且这五千人里,真正能打的东吁战兵,只剩一千二百多了。
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还有被强征来的本地土司兵,人心惶惶,根本没心思打仗,天天都有人趁夜翻城墙跑出去投降,拦都拦不住。
刀忠缅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明军营帐,还有远处山口上飘扬的大明旗帜,心凉如冰。
守一个月?
十天都不知道能不能。
他叹了口气,转身下了城墙,回到州府,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是苦的,涩得慌,从喉咙一直苦到心里。
如今投降,或许是最好的出路。
然而对他来说,投降?
不可能。
他全家都在阿瓦,他要是投降,全家都得死。
他就是死,也不能投降,不能连累家人。
“爹,娘,孩儿不孝……”
他喃喃自语,眼眶红了,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不了,就是一死。
第二天。
天刚亮。
景栋城南门。
刀韫猛骑着马,带着几十个亲兵,来到了城门下面,离城墙只有一百步,刚好在弓箭射程之外。
城上的东吁兵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拉弓搭箭,对准了下面。
刀韫猛勒住马,抬起头,用傣语对着城墙上喊话,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南门:
“城上的弟兄们听着!我是车里宣慰使刀韫猛!
咱们都是傣人,都是刀家的子孙!
刀忠缅是东吁人的狗,帮着外人欺负咱们自己人!
你们别给他卖命了!”
“大明总督说了,只要你们开城投降,大明对你们的罪行既往不咎!
愿意当兵的,跟大明军一样拿军饷,吃粮。
愿意回家的,给路费,给粮食,安安稳稳过日子!”
“你们想想,你们的家人都在外面,都盼着你们回去呢!别给刀忠缅当陪葬品了!”
他喊完,城墙上的本地兵立刻就骚动起来,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他说的是真的吗?投降了真的不杀?”
“我看是真的,我表弟前几天逃出去了,说明军真的给粮食,还不打人。”
“我娘还在村里呢,我想回家……”
“要不……咱们降了吧?反正打不过。”
...
议论声越来越大,守城的东吁将领莽虎急了,举着刀喊:
“都闭嘴!谁敢乱说话,我砍了谁!”
可他一个人,压不住几千人的议论声。
刀韫猛顿了顿,又对着城上喊:
“刀忠缅!你也是刀家的后人,身上流着孟艮人的血!
难道你要帮着东吁人,杀自己的族人吗?
开城投降,大明会封你做景栋世袭土司,子孙后代都能承袭!比你给东吁人当狗强一万倍!”
这话刚说完,城楼上就传来一声怒喝:
“放屁!”
刀忠缅从城楼上走出来,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张弓,搭箭上弦,对着刀韫猛就射了过来。
“嗖!”
箭带着风声,擦着刀韫猛的肩膀飞过去,钉在了后面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直颤。
“刀韫猛!你这个叛徒!也配跟我提刀家?”
刀忠缅站在城楼上,指着刀韫猛骂。
“我刀家没有你这种卖祖求荣的东西!想让我投降?做梦!我就是死,也不会投降大明的!”
他骂完,转头对着身后的几个本地小土司,厉声问道:
“你们刚才在议论什么?是不是想投降?”
几个小土司脸色一白,连忙低下头,不敢说话。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土司,咬了咬牙,上前一步,躬身劝道:
“驸马,打不过的,咱们就五千人,明军三万多,还有大炮,守不住的。为了儿郎们的命,降了吧……”
“你也敢劝降?”
刀忠缅眼睛一红,拔出刀,一刀就砍了过去。
“噗嗤~”
老土司的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溅了旁边的人一身。
“还有谁想投降?”
刀忠缅提着刀,眼神凶狠地扫过众人。
“敢劝降者,跟他一个下场!诛九族!”
城墙上的人都吓得一哆嗦,没人敢说话了,可眼神里的不满和恐惧,却藏都藏不住。
刀韫猛在下面,看着城楼上的动静,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本来还想着,刀忠缅毕竟是刀家的人,能劝降就劝降,留他一条命。
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刀忠缅!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刀韫猛提高声音,对着城上大喊。
“你想死,别带着全城的人陪葬!
城上的同胞们,我给你们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大军攻城!
尔等要是不想死的,就杀了刀忠缅,开城投降!
届时大明重重有赏!
要是跟着他顽抗到底,城破之日,东吁人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喊完,他拨转马头,带着亲兵回去了。
城楼上,刀忠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而那些景栋土司兵眼神也顿时活泛起来了。
不对劲!
刀忠缅看着下面的景栋土司兵,脊背发凉,冷汗嗖的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越看越害怕,总觉得这些人下一秒就会反,砍了他的脑袋去开城投降。
不行。
不能留着这些人守城。
“传令下去!”
刀忠缅咬着牙,对身边的亲卫下令。
“把所有本地兵的武器,全部缴了!关在营房里,派人看着!敢反抗的,当场格杀!”
“驸马,这……”
亲卫愣了一下。
“要是把他们的武器缴了,守城的人就不够了啊,城墙这么长,一千多弟兄守不过来的。”
“守不过来也得守!”
刀忠缅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