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都是有反骨的,留着他们,迟早是祸害!
万一他们在城里造反,跟明军里应外合,咱们死得更快!快去!”
“是!”
亲卫不敢反驳,连忙下去安排。
很快,东吁兵就动了起来,把三千多本地土司兵的武器全部收缴了,把他们关在城南的几间大营房里,门口架着刀,派了两百个东吁兵看着,不许他们出来。
此举,让原本看在刀忠缅是刀家人的份上顺从的人,也对刀忠缅怒气冲天了。
只信任东吁狗,不信任他们?
你是东吁人,还是傣人?
且不说被关押的景栋本地兵卒的怒火。
在刀忠缅的一番操作之下,守城的就只剩一千二百多个东吁战兵了。
景栋城城墙有几里长,一千多人撒上去,隔好几步才有一个人,稀稀拉拉的,根本守不过来。
可刀忠缅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现在谁都不信,只信自己带来的东吁兵。
并且,他准备屠杀这三千多人。
这三千多人留在城中,绝对是个隐患。
可惜的是……
他已经没有屠杀的时间了。
明军给的两个时辰,时间很快就到了。
“轰!”
明军阵地上,第一门大炮响了。
紧接着,几十门军炮依次开火,震耳欲聋,地动山摇。
除了这些新式火炮之后,还有一些以前明军的旧式火炮,也被搬运上来。
毕竟此刻景栋城上没有火炮威胁炮阵,这些射程较短的火炮,也能派上用场了。
红夷大炮,吕宋铜炮、佛郎机子母炮、轰雷三将军、飞电四将军、捷胜五将军、威远炮、灭虏炮、旋风炮、涌珠炮、连珠炮...
十多种火炮,一百多门火炮,一齐轰鸣。
砰砰砰~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城墙上,“咚咚咚”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夯土筑的城墙,哪里扛得住这些火炮的轰击?
没一会儿,就被炸开了好几个缺口,碎石、土块满天飞,城墙上的东吁兵被炸得死的死、伤的伤,惨叫声此起彼伏。
“冲啊!”
炮声一停,刀韫猛和召信就带着一万土司兵,扛着云梯,喊杀着冲了上去。
“放箭!扔滚木礌石!”
刀忠缅在城墙上,提着刀,声嘶力竭地喊着。
东吁兵们拼命射箭,扔滚木礌石,冲在前面的土司兵倒下了一片,可后面的人还是嗷嗷叫着往上冲,根本不怕死。
这些土司兵,要么家人被东吁杀了,要么被抢了东西,个个都憋着一股火,恨东吁恨得牙痒痒,打起仗来不要命,比东吁兵凶多了。
“搭云梯!快搭云梯!”
召信冲在最前面,第一个把云梯搭在了城墙上,提着刀就往上爬。
“滚开!”
城上的东吁兵举着刀,对着他就砍。
召信侧身躲开,一刀砍在对方腿上,把人砍了下去,自己翻身跳上了城墙,跟东吁兵杀在了一起。
越来越多的土司兵爬上了城墙,跟东吁兵短兵相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战斗打得异常激烈。
东吁兵知道城破了就是死,所以拼命抵抗,死战不退。
土司兵恨东吁入骨,也个个悍不畏死。
城墙上的尸体越积越多,血顺着城墙往下流,染红了墙面。
就在双方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城南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反了!兄弟们反了!杀东吁狗!开城门!”
原来,被关在营房里的三千多本地兵,听见外面的炮声和喊杀声,知道明军攻城了,再也忍不住了。
“兄弟们!明军打进来了!咱们不能在这等死!冲出去!杀了东吁狗,开城门投降!”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响应起来。
三千多人一起撞门,营房的木门哪扛得住?
“哐当”一声就被撞开了。
大家冲出去,抢了看守东吁兵的武器,对着他们就砍。
看守的两百个东吁兵,根本挡不住三千多红了眼的人,没一会儿就被砍得七零八落,死的死降的降。
“走!去南门!开城门!”
有人喊了一声,大家就跟着往南门冲,一边冲一边喊“杀东吁狗!开城门!”,声势浩大。
城墙上的东吁兵,听见身后的喊杀声,瞬间就慌了。
他们腹背受敌!
“不好!城里反了!”
刀忠缅心里一沉,知道大事不好了。
“快!分兵!回去镇压反贼!”他扯着嗓子喊。
可已经晚了。
哗变的士兵已经冲到了南门,跟守门的东吁兵打在了一起。
守门的东吁兵本来就少,哪里挡得住三千多人?
没一会儿就被打散了。
“哐当~”
沉重的南门被拉开了,吊桥也放了下来。
“明军兄弟们!快进来!我们开城门了!”
城门口的人对着外面大喊。
“冲啊!”
刀韫猛看见城门开了,大喜过望,带着大军就冲了进去,像潮水一样涌进了景栋城。
东吁兵腹背受敌,阵型瞬间就乱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刀忠缅带着几百个亲卫,在街道上跟明军巷战,还想反扑。
他自己也提着刀,冲在最前面,砍死了好几个冲上来的土司兵,浑身是血,像个血人一样。
可他再勇猛,也架不住明军人多啊!
明军阵营的土司兵一波接一波地冲上来,他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从几百人,变成了几十人,最后只剩十几个了。
“驸马,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亲卫拉着他,着急地喊。
“走?往哪走?”
刀忠缅惨笑一声,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明军和哗变的士兵,知道自己跑不了了。
山口都被明军占了,插翅难飞。
“我刀忠缅,生是东吁人,死是东吁鬼!绝不会投降的!”
他提着刀,又冲了上去,砍翻了两个士兵,可很快就被围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从后面砍了他一刀,正砍在他后背上。
刀忠缅踉跄了一下,扑倒在地,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可周围的刀已经砍了过来。
乱刀之下,他很快就没了动静,死的时候,眼睛还圆睁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傣刀。
刀忠缅一死,景栋亦是宣告城破了。
战斗一直打到傍晚才结束。
东吁兵要么战死,要么投降,没有一个跑掉的。
直到第二天,城里才彻底稳定下来。
朱燮元骑着马,在亲兵的护卫下,进了景栋城。
街道上还有没清理干净的血迹,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明军的队伍,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甚至眼神之中只剩下麻木了。
朱燮元抬起头,看着城楼上高高飘扬的日月龙旗,心里却没多少喜悦。
拿下景栋,只是开始罢了。
他隆带着三万主力跑了,还裹挟了几万百姓,接下来打东枝、打阿瓦,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隆可以放弃景栋,但绝对不会放弃东枝,更不会放弃阿瓦。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都督,刀韫猛和召信来了,说有事求见。”亲兵过来禀报。
“让他们过来。”
朱燮元收回思绪,转身进了州府大堂。
没一会儿,刀韫猛和召信就走了进来,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
“大帅。”
两人躬身行礼。
朱燮元笑着摆了摆手:
“你们俩这次立了大功,景栋能这么快打下来,你们是头功。
叙功的文书我已经让僚属写好了,上报朝廷,少不了你们的封赏,放心吧。”
他以为这两人是来讨赏的。
哪知刀韫猛却摇了摇头,“噗通”一声跪下了,召信也跟着跪下。
“大帅,我们不是来讨赏的,是来求您一件事。”
刀韫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哽咽。
“哦?何事?起来说话。”朱燮元愣了一下。
“大帅,景栋的百姓,被他隆裹挟走了至少五六万人。”
刀韫猛面色发白,沉声道:
“老弱妇孺都被带走了,路上走不动的,就直接杀了,惨得很。
我们求大帅,发兵追击他隆,把百姓救回来!”
“是啊大帅!”
召信也连忙说道:
“他隆带了那么多百姓,还有粮草辎重,走不快的!
山路难走,他肯定还没到东枝,现在追,还能追上!”
朱燮元皱起了眉,沉吟着没说话。
追击?
山路崎岖,他隆又是有准备的撤退,肯定会设埋伏,贸然追击,很容易吃亏。
刀韫猛看出了他的犹豫,立刻说道:
“末将愿带本部一万土司兵当先锋,去追他隆!
就算中了埋伏,损失也是我们的,绝不连累大军!
只求大帅派沐总兵在后面掠阵,给我们压阵就行!”
“末将也愿往!”
召信挺直腰板。
“救不回百姓,末将提头来见!”
朱燮元看着两人坚定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人,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确实是把治下同族的百姓当自家人看待的。
比刀忠缅那种二鬼子好多了。
朱燮元仔细思索,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他隆带着几万百姓和辎重,确实走不快,要是能追上,既能救回百姓,又能缴获大量粮草辎重,还能狠狠打击他隆的士气。
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只要稳着点,不冒进,问题不大。
况且,就算是被埋伏了,损失也不是明军的,而是这些土司兵的。
对大明来说,此事是有百利无一害的。
既然如此,他还拒绝什么?
“好。”
朱燮元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们。
刀韫猛、召信听令,命你二人率一万土司兵为先锋,即刻出发,追击他隆,救回百姓。
沐昌元率五千卫所兵,在后面掠阵,接应你们。
记住,稳着点,别冒进,中了埋伏就立刻撤,不要恋战,本都督给你们兜底。”
“谢大帅!”
刀韫猛和召信大喜,重重磕了个响头。
“我们代景栋所有百姓,谢大帅天恩!”
两人站起来,也不多停留,转身就走,下去整兵出发了。
他们多耽误一刻,百姓就多受一刻苦,多死一些人。
必须尽快追上他隆。
很快。
一万土司兵,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沿着他隆撤退的路线,一路往西追。
山路崎岖难走,到处都是乱石和树藤,可士兵们走得飞快,没人喊累,没人叫苦,个个都憋着一股劲。
追击大军越往西走,路上的惨状就越多。
路边到处都是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还没长大的孩子,还有被凌辱致死的妇女,死状极惨。
这些死去的人里面,有的是走不动路被杀死的,有的是反抗被打死的,还有的是饿死的,尸体就扔在路边,没人管,有的已经开始腐烂了,散发着恶臭。
“畜生!他隆简直是畜生!”
召信看着路边一个孩子的尸体,才五六岁大,脑袋都被砸烂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眼睛瞬间就红了。
刀韫猛的脸色也铁青,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都是他的族人啊。
就因为他隆的坚壁清野,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加快速度!一定要追上他隆!”
刀韫猛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是!”
士兵们也都气得眼睛通红,脚步更快了。
这些士兵,很多人的家人都在被裹挟的队伍里,他们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救自己的亲人。
一路追击,五天时间,他们就走了三百多里路,比他隆的速度快了一倍。
第五天下午,在萨尔温江支流的下游,他们终于追上了他隆的队伍。
远远望去,他隆的队伍拖得长长的,像一条长蛇,前面是穿着盔甲的东吁战兵,中间是密密麻麻的百姓,还有大量的牛车、马车,拉着粮草和辎重,后面是断后的部队。
百姓们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被东吁兵用鞭子赶着走,走慢了就是一鞭子,哭声、骂声、鞭子声,远远地就能听见。
“兄弟们!救亲人的时候到了!杀啊!”
刀韫猛拔出刀,大吼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杀啊!”
一万土司兵,像下山的猛虎一样,嗷嗷叫着冲了上去,喊杀声震天。
他隆早就发现追兵了。
他站在路边的高坡上,看着冲过来的土司兵,脸上没什么表情,反而冷笑了一声。
“就凭这些乌合之众,也敢追我?真是不知死活。”
他早就料到明军会追,所以在这一带设了埋伏。
“传令下去,左右两翼伏兵出击,把他们包起来,全部吃掉!”他隆冷冷下令。
“是!”
旗语立刻打了出去。
“轰!”
两边的树林里,突然冲出来两万多东吁战兵,还有两百头战象,对着土司兵的两翼就冲了过来。
“不好!中埋伏了!”
召信脸色一变,立刻喊道:
“列阵!快列阵!”
可已经晚了。
土司兵冲得太急,阵型本来就散,被伏兵一冲,立刻就乱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个士兵,直接被战象撞飞了,死的死伤的伤。
东吁兵从两边冲过来,刀光闪闪,箭如雨下,土司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稳住!都稳住!”
刀韫猛提着刀,砍翻了两个冲过来的东吁兵,大声喊着,想稳住阵型,可根本没用。
士兵们太急了,又中了埋伏,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只能节节败退,死伤越来越多。
“哈哈!就这点本事,也敢来追我?”
他隆站在高坡上,看着下面的战局,哈哈大笑。
“给我冲!全部杀光!一个都别留!”
东吁兵越冲越猛,土司兵退得越来越快,眼看就要崩溃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后面传来了震天的炮声。
“轰轰轰!”
数十门野战火炮,依次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在东吁兵的阵里,血肉横飞,炸得东吁兵人仰马翻。
是沐昌元带着卫所兵和火炮赶到了!
“弟兄们!援军到了!杀回去!”
刀韫猛大喜,举着刀大喊。
“杀啊!”
土司兵们看见援军来了,士气大振,又重新冲了上去,跟东吁兵杀在了一起。
沐昌元带着五千卫所兵,也冲了上来,鸟铳齐射,“砰砰砰”的,一排一排的东吁兵倒下去。
火炮不停地轰,每一声炮响,都带走一片生命。
东吁兵本来占着上风,被火炮一轰,又被云南卫所兵一冲,阵型立刻就乱了,开始往后退。
他隆站在高坡上,看着下面的战局,脸色越来越沉。
他没想到,明军的援军来得这么快,还带了火炮。
再打下去,就算能赢,也得损失惨重,不划算。
而且,带着这么多百姓和辎重,根本没法好好打仗,太拖累了。
“殿下,怎么办?明军有火炮,咱们顶不住啊!”
旁边的亲信着急地问。
他隆咬了咬牙,眼神狠厉。
“传令下去!放弃所有百姓和辎重!轻装撤退!快!”
“殿下?!”
亲信愣住了。
“放弃百姓?那咱们的坚壁清野不就白做了吗?还有那些粮草辎重,都是咱们的家底啊!”
“蠢货!”
他隆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厉声骂道:
“命都没了,要这些有个屁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咱们的主力还在,以后有的是机会抢回来!
快撤!再晚就来不及了!”
“是!是!”
亲信捂着脸,连忙下去传令。
很快,东吁的战兵就开始撤退,扔下了所有百姓,还有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甚至连受伤的士兵都扔下了,跑得飞快。
他隆带着三万主力,头也不回地往东枝方向撤了,还留了几股断后的部队,在沿途设埋伏,迟滞明军的追击。
“追!别让他跑了!”
召信看见他隆跑了,立刻就要带兵追。
“别追!”
刀韫猛一把拉住他。
“先救百姓!还有,他隆肯定设了埋伏,追进去容易吃亏。”
召信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哭哭啼啼的百姓,又看了看他隆逃跑的方向,咬了咬牙,还是停了下来。
是啊,先救百姓要紧。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安抚百姓,给他们分粮食、分水,帮受伤的人治伤。
百姓们一开始还怕,后来看见是傣人打扮的士兵,说的是傣语,还知道是来救他们的,都哭了。
看着这些惊魂未定的百姓,刀韫猛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派人统计了一下,救回来的百姓,一共一万五千多人,缴获的粮草有几十万石,还有不少金银珠宝、物资器械。
可他隆从景栋裹挟走的百姓,至少有五六万人啊。
救回来的,才不到四分之一。
剩下的,要么死在了路上,要么被他隆带走了,还有的逃进了山里,不知所踪。
短短十几天,景栋的百姓,就死伤了好几万人。
“他隆这个畜生……”
刀韫猛看着远处的群山,眼睛通红。
这笔血债,他们记下了。
“宣慰使,咱们还追吗?”旁边的亲卫小声问。
“不追了。”
刀韫猛摇了摇头。
“山路太险,他隆又设了埋伏,再追下去,损失太大。而且这些百姓也得有人送回去,不能不管。”
他声音低沉,满是杀意,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开口的。
“这笔账,咱们迟早要算的。景栋的今日,迟早要让东吁人,让他隆,让阿瓦的那些人,加倍偿还。”
旁边的召信也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全是恨意。
不用朱燮元动员,不用任何人鼓动。
他们对东吁的怒火,已经熊熊燃烧了。
他们要打到东枝去,打到阿瓦去,要让东吁人血债血偿,要让所有被欺负的傣人、缅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
不过,取得连胜的明军却没有乘胜追击。
经过近月的作战,在孟艮府的山林之中奔袭了数百里,明军确实需要休息了。
且拿下了整个孟艮府,当地土司、百姓也急需要消化,将其打造成进攻东吁的后勤基地。
免得前线打仗,后方就乱了。
另外。
进攻东吁境内,必须要让秦良玉那边也一齐行动,互相牵制。
云南的兵锋暂泄。
然而,暂停的兵锋不过是为了下一场大战积蓄力量罢了。
随着明军连战连胜,大明对东吁作战已然进入快车道。
……
另外一边。
数千里之外。
大明皇帝朱由校的南巡船队,浩浩荡荡,已经是到了东昌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