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
时间已经是进入了天启七年九月初。
九月的北直隶,天空高远而澄澈。
晨昏之际的风不再像七八月那般裹着湿热的水汽,而是带上了一层干爽的凉意。
秋季。
正是丰收的季节。
田里的庄稼正在一镰一镰地收割,街市上的米价稳中微降,百姓们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此刻。
从琼华岛搬回乾清宫办公的朱由校便端坐在东暖阁中的御座之上。
他拿着一份奏疏,眉头却紧紧皱着。
这份奏疏,是陕西方面的急报。
陕西承宣布政使司的报灾奏疏,通过千里镜系统迅速传输过来的。
奏疏里面详细写明了陕西西安府、延安府全境,及山西平阳府等地的严重旱灾。
朱由校翻开奏疏的第一页,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西安府受灾田亩占全府耕地的七成以上,延安府更是高达八成半,平阳府也有近六成的耕地颗粒无收。
奏疏的文字写得极其详细,每一个受灾的州县都列了出来,每一个州县的受灾田亩数都精确到了亩,每一个县的存粮数都精确到了石。
这些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纸上,像是无数张嗷嗷待哺的嘴,从纸面上朝他无声地嘶喊。
其实,陕西连续三年降水不足的灾情,之前还引发了民乱。
不过被朱由校派兵镇压了下去。
镇压之后,朱由校没有停留在单纯的武力清剿上,而是趁热打铁,让袁崇焕、陈奇瑜等人在陕西大力澄清吏治。
撤换了一批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州县官,惩处了一批与地方豪绅勾结、私吞赈灾粮款的胥吏。
从帝党官员中调拨了一批还算清正的年轻官员补充进去,同时推行新政中的吏治考核制度,将赈灾成效与官员考成直接挂钩。
之后朱由校又下旨大力疏通水利。
陕西的郑国渠和白渠这两条秦汉时期修建的老渠已经淤塞多年,他命工部派水利专家赴陕西,督率地方官府和民夫重新疏通这两条老渠,又在各县开挖机井,试图通过地下水源来缓解旱情。
他在这上面投了不少银子,仅疏通郑国渠一项工程就花了十二万两白银,开挖机井又花了八万两。
他本以为只要水利工程上了规模,至少能保陕西度过旱年。
没想到,天灾有时候确实不是人力所能抵御的。
自七月后,陕西大部彻底无雨。
连续三年的降水不足已经把陕西的土地榨干了最后一丝水分,今年的七月之后更是变本加厉。
老天爷一滴雨水都不愿意给陕西的土地。
农田大面积龟裂,庄稼颗粒无收。
榆树、槐树、柳树,凡是能剥皮的树,树皮全被饥民剥下来煮汤喝了。
草根被刨尽,连耐旱的荆棘灌木也被砍伐一空。
陕西承宣布政使在奏疏的末尾明言,若是朝廷不迅速赈灾,恐怕陕西将会出现挖掘新葬坟墓取食,继而“易子而食”,以及出现大量弃婴的事情。
听到这个消息,朱由校眉头紧皱。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把奏疏合上,放在案上,用手掌压住,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着殿外唤了一声。
“黄骅。”
他的声音不高,但守在殿外的黄骅立刻推门而入。
他走到御案前便跪了下去,低着头等着皇帝发话。
“去看看,今岁陕西的雨情如何了?”
朱由校让他去调科学院在陕西各地的雨水监察报告。
科学院隶属于工部,专门负责研究天文、地理、气象、农学、机械等格物之学。
其中气象监测是科学院的一项重要职能。
朱由校在全国各主要省份都设立了气象观测站,每个站配备有雨量计、温度计、湿度计等观测仪器,由当地科学院的分支机构负责定期观测和记录,每旬上报一次数据。
陕西的气象站设在西安、延安和汉中三地,配备的是科学院最新研制的铜制翻斗式雨量计,能精确测量每次降雨的降水量。
如果奏疏所言属实,那么陕西气象站的数据应该能够印证。
黄骅领命而去,半个时辰的工夫便回来了。
他双手捧着一叠从科学院调来的观测记录,纸面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各地气象站上报的降雨数据。
每月降雨量、降雨天数、降雨强度,全部用端正的台阁体小字一栏一栏地填好。
朱由校接过观测记录,一页一页地翻看,翻到陕西西安府气象站的记录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观测记录上显示的数据和奏疏所言完全吻合。
今年正月到六月的降雨量已经只有常年的三成,七月之后更是连续六十余日没有录得任何有效降雨,雨量计的翻斗一次都没有翻转过。
六十余日滴水未降,八月整整一个月,陕西大部的天空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太阳从早到晚地炙烤着龟裂的土地。
科学院的数据是独立的,不会有人情干扰,不会因为官员要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而篡改数字。
这些翻斗式雨量计忠实地记录着老天爷的每一次降雨或每一次无雨,铁面无私,六亲不认。
果然灾情严重。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观测记录往案上一放。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黄骅身上,声音冷了几分:
“这陕西的灾情,现在才上报上来?
七月中旬到现在,将近两个月,两个月滴雨未下,庄稼在地里枯成了干草,饥民在山坡上把荆棘都刨光了。
陕西布政司的人都在干什么?
这两个月的时间他们在等什么?
等老天爷回心转意下场雨?
还是等灾民自己饿死不用朝廷再费心赈灾了?”
黄骅感觉到皇帝的语气越来越冷,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回答。
“回陛下,陕西的水利工程尚可支撑两月。
今年虽然降雨稀少,但各地的机井和渠系的存水尚且能让一部分农田维持灌溉。
估计也正是如此,陕西的官员才没有在第一时间上报。
他们或许想着再等等,或许想着下一场雨就能缓过来,或许想着等灾情到了最坏的地步再上报也算‘及时’。”
“荒唐!”
朱由校冷哼一声。
“难道赈灾不需要时间?”
“从北京调粮到陕西,走漕运转陆运,最快也要二十天。
从河南调粮过去也要半个月。
拨银子容易,通政司发一道文书、户部开一张银票、国库搬几箱银子,这些都不难。
但银子不能当饭吃!饥民要的是粮食!
粮食要一车一车地运,一船一船地送,一石一石地发到每个县的粥厂、每个村的灾民手里!
这不是十天八天能完成的事!
陕西的官员把灾情拖到最后关头才上报,这两个月的时间全让他们浪费了。
这两个月里朝廷可以调拨多少粮食?
可以设置多少个粥厂?
可以组织多少支运粮队?
他们的拖延,把朝廷的赈灾时间生生地缩短了两个月!”
“等朝廷的粮食运到陕西,饥民已经饿死了多少?嗯?这笔账,谁来付?”
朱由校心中愤怒至极,但到底没有做什么过激的处理。
不是他不想做什么。
他恨不得将陕西的官员一个个剥皮实草了。
但他知道,发火不能解决问题,杀人同样不能。
官员瞒报灾情、拖延上报,这在官场上不是新鲜事。
究其原因,根子在大明的官员考成制度。
地方官所管的属地出现灾情,如果在考成之前控制不住、被上级查出来或者被巡按御史弹劾,考成评价就会大幅度降低。
而考成评价降低,不仅升不了官,甚至还要降职贬官。
对于地方官来说,最好的情况是灾情自己消退了。
比如干旱之后来了一场及时雨,庄稼虽然减产但不至于绝收,饿死的人不多,朝廷不用大动干戈地赈灾,考成也不会受太大影响。
次好的情况是灾情实在瞒不住了,也要拖到最后一刻再上报。
这样一来,虽然考成会受影响,但至少可以辩称自己“尽了最大努力控制灾情”,运气好的话还能博一个“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勉力支撑”的同情分。
最坏的情况是灾情一发生就立刻上报。
那等于自己往自己的考成上泼脏水,朝廷派下来的赈灾官员会把所有的功劳都拿走,而灾害本身的罪责则全部由地方官来背。
恐怕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陕西的官员才在最后关头上报灾情。
他们不是不知道灾情严重,但他们还是选择了拖延,选择了瞒报。
在这群官僚心里,几十万快要饿死的农民,比不上他们吏部考评册上的一个“中上”评语。
“贪官可恶!”
“庸官更是该死!贪官至少还能追赃,钱还在,粮还在,能追回来;庸官造成的损失,是追不回来的!
这两个月的时间,是多少条人命?
是多少个本该活着却被饿死的陕西百姓?
这笔账没法追,也没人追!
让内阁迅速处理此事,火速赈灾。
从河南、湖广调粮,走汉江水路运入陕西,再从山西调粮走黄河水运补充。
户部立刻核算赈灾所需银两,从太仓库拨银子,不得延误,谁要是敢在赈灾粮款上动手脚,不管是谁,三品以下直接砍了再奏!
告诉陕西布政司的那些官员,要是灾情控制不住,饿死了不该饿死的人,朕要了他们的脑袋。
陕西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三个人,一个都跑不了。”
黄骅吓得浑身一颤,后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赶忙连声应是,从地上爬起来,倒退着走到殿门口,然后转身快步跑出了东暖阁。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右手撑着额头,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揉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把某种沉重的东西从脑子里挤出去。
他的面前还堆着小山一样的奏疏,右手边那一摞是各地来的急报,左手边是日常政务,案角还有几份是昨天没来得及看的。
今天又要忙到深夜了。
嘶~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方才因为愤怒而变得急促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然后伸手拿起下一份奏疏,拆开红绫封套,展开纸面,重新提起朱笔。
“陛下,消消火。”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朱由校抬起头,只见皇后张嫣缓步走来。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常服,外罩一件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褙子。
身后的侍女端着一个红木雕花托盘,托盘上放着她亲手做的糕点。
几碟刚出锅的枣泥山药糕和桂花栗粉糕。
见到皇后过来,朱由校脸上的怒火消散了许多。
他把手中的朱笔搁在笔山上,靠在龙椅的靠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皇后怎有空过来?”
皇后管理后宫,这是个不小的差事。
紫禁城里上上下下几千号人,从妃嫔到宫女,从太监到杂役,吃喝拉撒、人事调动、赏罚奖惩,全都归皇后管。
并且她还要处理勋贵、重臣女眷的各种事宜。
逢年过节的命妇朝贺、勋贵家的婚丧嫁娶、重臣女眷的入宫请安,这些都需要皇后亲自出面应酬。
加上各种年节仪式的筹备和主持,从正月的元旦大朝到冬至的祭天大典,从太庙的祭祀到先蚕坛的亲蚕礼,每一项都有一套繁琐至极的礼仪程序。
这些事情的繁琐程度,其实并不比他这个皇帝轻松多少。
他甚至有时候觉得,皇后比他更忙。
他批奏疏至少还能坐着,皇后应酬起来一站就是大半天。
张嫣走到御案旁,示意侍女将糕点放在案角空着的位置上。
侍女放下托盘后便垂手退到了一旁,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张嫣亲手端起一碟枣泥山药糕,递到朱由校面前。
“好些日子没见到陛下了,臣妾想得紧。”
朱由校接过糕点,咬了一口。
枣泥的甜味和山药的绵软在舌尖上化开,恰到好处,不太甜,不太腻,是他喜欢的口味。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笑了一声。
“你们都下去罢!”
他放下碟子,朝殿中的宫女太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离开。
众人离散之后,东暖阁里只剩下他和张嫣两个人。
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张嫣面前,一把将她揽在怀中,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身。
“我看...”
朱由校低下头,嘴唇凑到她耳边,呼吸的热气拂在她的耳廓上。
“你是欠朕在床榻上收拾了。”
张嫣的小脸一红。
她微微低下了头,嘴里轻嗔了一句“陛下”,声音又软又糯,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求饶,和她在命妇面前端庄威严的皇后形象判若两人。
然后她抬起眼,重新看着朱由校,收敛起羞涩,正色说道:
“陛下。
臣妾其实今日来是有正事的。
宸嫔海兰珠、成妃李淑贞皆已生产,分别诞下皇十女以及皇八子。
陛下不去看看?”
作为大明皇帝,朱由校算是对男女之事比较有兴趣的了。
这倒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大明的皇帝在这方面的记录本来就两极分化,万历皇帝独独宠爱郑贵妃,为此还闹出了国本之争,和大臣们斗了几十年的气。
他的父亲泰昌皇帝登基不到一个月就纵欲过度暴毙。
朱由校吸取了父亲的教训,从不服用任何助兴的丹药,但他也不像某些道学家所期望的那样清心寡欲。
他有兴趣,但他懂得节制。
加之他经常运动。
骑马、射箭、打拳,他每天不管多忙都要抽出半个时辰来锻炼身体,从不懈怠。
因此身体健壮,气血充沛,和那些常年久坐不动、面色苍白、走两步就喘的文弱皇帝完全不同。
这样的身体底子,与这些妃嫔行房事之后,时常能够让她们怀上,倒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登基七年有余,他这个皇帝如今已经是子嗣绵延了。
“这些事情,皇后负责即可。”
朱由校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转身走回御案前,重新坐回龙椅上。
“朕脱不开身。”
他指了指案上那摞还没批完的奏疏。
“各地灾情,各地军报,哪一件都耽误不得。
朕倒是想去看看,可这些折子不批完,明天内阁就要来催了。”
宸嫔海兰珠,之前便诞下过皇四女朱媺娖。
现在那小丫头已经会走路了。
而成妃李淑贞,之前也诞下过皇二女朱淑娥。
那个女儿现在已经会背《三字经》了。
两个妃子都不是第一次生产了,朱由校也没了那个新鲜劲与紧张感了。
在皇长子出生的时候,朱由校还会亲自去侯产。
那是他第一次当父亲,紧张得在产房外面来回踱步。
到了现在,他已经有第八个儿子、第十个女儿了,见怪不怪了。
子嗣太多了,他这个皇帝的亲情,自然也就分散了。
他爱他的每一个孩子,但他确实没有办法像普通父亲那样,每个孩子出生时都在产房外面守着,每个孩子第一次喊爹都在眼前。
他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人要管,太多的奏疏要批。
他的时间不属于他自己,也不属于他的家人。
“总得去看看。”
张嫣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坚持。
她走到朱由校身后,伸出双手,将手掌搭在他紧绷的肩膀上,拇指在他的肩胛骨之间缓缓地揉按着。
“二位妹妹,毕竟是为我大明诞下龙嗣,为陛下绵延血脉的。
陛下若是不去,妹妹们心里会难过的。
她们在产房里疼了那么久,生下来的孩子若是连父皇的面都见不到,心里该有多委屈?
臣妾已经替陛下去看过她们了,也替陛下赏赐过了,但臣妾替不了陛下。
孩子们要见的,是他们的父皇。”
“你啊!”
朱由校被她揉得舒服,肩膀上的酸痛缓解了不少。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无奈而宠溺的笑意,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朕知道你的心思。
你是怕朕整天埋在这堆奏疏里,熬坏了身子,也冷落了后宫的妃嫔。
你这皇后当的,操的心比朕还多。”
她这个皇后,将后宫治理得服服帖帖,不是没有原因的。
后宫佳丽众多,来自不同的家族,有着不同的背景,各有各的脾气秉性。
有将门出身的,性子刚烈直爽,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
有江南书香门第出身的,心思细腻多愁善感,一句话能琢磨出三四种意思。
有蒙古、朝鲜、倭国、红毛夷的,不通汉语,连交流都需要翻译。
这么多性格各异的女人被关在紫禁城这一方天地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没有一个手腕高明的主母来统御,早就鸡飞狗跳闹得天翻地覆了。
但张嫣做到了。
她入宫主理后宫七年以来,没有出过一桩妃嫔之间公开冲突的事件,没有发生过一次因后宫管理不善而导致的外朝弹劾,甚至连妃嫔之间暗地里互相使绊子的事情都极少发生。
众妃嫔服她,除了她是皇后之外,便也有这些手腕的原因。
她能记得每个妃嫔的生日,到了那天必定派人送去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
她能注意到哪个妃嫔最近身体不好,亲自去探望送药。
她能在皇帝面前不动声色地替妃嫔们说话,让她们得到该有的恩宠,也让她们感受到皇后的公允。
“朕答应你便是了。”
“陛下英明!”
张嫣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了几分。
“臣妾替二位妹妹谢过陛下。”
她说着,将双手交叠在腰间,正正经经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朱由校捏了捏张嫣的鼻子,晃了两下才松手。
然后把她拉到御案旁,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从笔筒里拿起一块墨,塞进她手里。
“替朕研墨,揉肩捶腿,将功补过。”
“臣妾遵命!”
张嫣抿着嘴笑,接过墨条,在端砚里倒入少许清水,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墨条在砚台上缓缓研磨起来。
哪怕是老夫老妻了,两人还是如新婚夫妇一般。
张嫣在研磨的间隙会偷偷抬眼看他批奏疏的侧脸,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朱笔在奏疏上沙沙地写着批语。
朱由校感觉到她的目光,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专心研墨”,她就像被抓住偷吃糖果的小女孩一样赶紧低下头,继续画她的墨圈。
这种细微的默契和温情,在深宫之中,可谓尤其难得。
深宫是个巨大的情感黑洞,它会吞噬掉一切柔软的东西,把人变得坚硬、冷漠、麻木。
多少人刚进宫时是鲜活跳脱的少年少女,过了几年就变成了沉默寡言的行尸走肉。
但朱由校和张嫣没有。
他们硬是在这黑洞里守住了一小片属于自己的光亮,互相取暖,互相照亮,互相提醒对方不要忘记自己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皇帝和皇后。
朱由校再批阅了一些灾情奏疏。
陕西的旱灾批完之后,他又拿起了浙江方面的急报。
浙江巡抚呈上来的飓风海溢灾情奏疏。
浙江飓风海溢,受灾的是杭州、嘉兴、湖州、绍兴四府。
八月中旬的一场飓风从东海登陆,携带着暴雨和巨浪,正面袭击了杭州湾沿岸。
飓风掀起数丈高的巨浪,海潮倒灌入钱塘江,决堤毁坝,海水淹没沿海数十里范围内的农田和村庄。
海宁、萧山受灾最重。
海宁的石塘被巨浪冲垮了好几段,海水灌入塘内,淹没了数万亩良田,田里的晚稻已经抽了穗,在咸水里泡了几天几夜,全部烂成了黑泥。
而嘉兴府全境则被持续不断的淫雨所困。
从六月起就下个没完。
嘉兴府各县的农田被淹了大半,水退之后已经是七月初了。
当地的农民们不甘心绝收,踩着没膝深的淤泥重新补种了晚稻。
他们一直忙到七月下旬才把秧苗全部插完,心里祈祷着老天爷开恩,别再下雨了。
可是老天爷没开恩。
七月雨复如初。
暴雨从七月下旬又开始下,哗啦啦地灌进稻田里,刚种下不到半个月的秧苗才刚刚扎了根、返了青,还没来得及拔节,就再次被暴涨的河水连根淹没在浑浊的黄泥汤里,全部烂在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