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倒是一本正经的用小爪子梳着自己鹅黄柔顺的皮毛,哼哼着说道:“我是怕把你吓出个好歹来。”
它忽然从椅子上一跳,整个落进了桌子上烛火下,那一团小小的灯下黑中去,而后忽然从黑暗中探出一张血盆大口!
周雷子拍拍胸口,一副“小生怕怕”的模样,夸张叫道:“啊呀呀,好恐怖、好可怕……”
然后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音。
“哼!”那小东西又从灯下黑中蹿了出来,重新坐回椅子上:“真把你吓死了,以后谁给我买熏鱼干?”
这北都南市口的熏鱼干,它是真喜欢吃。
周雷子撇撇嘴:“那东西不便宜啊……”
那小东西顿时红了眼眶,可怜兮兮要哭出来似的:“我一只良家黄仙,被你从万里之外骗到北都,举目无亲,无依无靠!你现在却不想负责了,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它用小爪子一抓,凭空便有一只粉红色的锦帕出现在爪子里,它装模作样的擦着不存在的眼泪。
又时不时地偷看周雷子的反应。
周雷子却是脸色一变,一把抢过那锦帕,厉声喝问道:“黄小九儿,我问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那小黄仙黄小九儿眼珠子乱转,结结巴巴说道:“我、我、我出门捡的……”
“你!”周雷子气得五官都拧到了一起:“是你偷的吧?你真是害死我了!”
周雷子的家,东边是狄有志,西边是杨寡妇。
杨寡妇不到三十,带着一双八九岁的儿女。
寡妇门前是非多,想要少些是非,就得泼辣。
杨寡妇便是如此。
前几天周雷子就被杨寡妇堵在门口骂了街。
说她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丢过东西,怎么你姓周的一搬来我就接连丢衣服?
周雷子极为恼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想娶个北都的女人呢,你这不是坏我名声吗?
两人大吵了一架,但周雷子绝没有想到,原来是家中这小东西偷的!
黄小九儿是当初在占城,小余山外那一群黄皮子中的一员。
但它跟别的黄皮子不同,它好像更机灵,而且心更大。
许大人离开占城的时候,它偷偷摸摸的钻进了周雷子的行李中。
双方在小余山中办案的时候见过。
所以周雷子半路上发现这小东西的时候,这小东西痛哭流涕,你不能把我丢下,这里距离占城几千里了,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你把我丢下,我就要被其它的邪祟吃了呀……
我虽然也是邪祟,可我这细胳膊细腿,我能打过谁?
周雷子一时心软,就把它留下来了。
一直带到了北都,平时回家说说话,互相解闷。
周雷子是万万没想到,这小东西给自己憋了个大的!
“你还偷了什么?!”
“我没有偷!”黄小九儿理直气壮:“人家不要的,丢在一根竹竿上,我捡回来有什么错?”
周雷子气笑了:“要是我没猜错,那根竹竿是不是横架在杨寡妇家的院子里。”
“嗯啊。”黄小九儿发出鼻音,点了一下头。
“那是晾衣杆!”周雷子手指哆嗦,指着黄小九儿:“你还偷了什么,都给我交出来!”
黄小九儿一看不妙,转身就要溜,却有一根细细的藤蔓,嗖的一声从桌子上生长出来,缠住了她的腿。
“你今天不交出来就别想走!”
黄小九儿扑倒在桌子上,干哭不见眼泪:“我一只良家黄仙,被你从万里之外骗到北都,举目无亲,无依无靠!你现在却污我清白,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周雷子这次丝毫不为所动:“都拿出来。”
黄小九儿见这一招不管用,气哼哼的起身来,一件一件的往外掏:“拿就拿,我都是捡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又不肯给我买好看的衣裳,还不准我去外边捡了……”
周雷子看得眼皮子直抽抽。
黄小九儿“捡”的,全是人家的贴身小衣。
因为她身子小,正常人的衣服她穿不上。
一连掏出来五件,不是肚兜就是抹胸……周雷子人都麻了,难怪那杨寡妇跳脚骂街。
但也不知为何,从始至终,周雷子都没看清楚,黄小九儿是从什么地方,把这些东西掏出来的。
她好像自带一方空间似的。
黄小九儿虽然嘴上不服输,但其实很心虚,都掏出来之后,说道:“我就是出去溜达,为你寻找出路的时候顺手捡的,我可是一直惦记着你的事。”
周雷子有些心累了,随口问道:“我有什么事?”
“你难道不焦虑吗?许源手下能人越来越多,现在连当初跟你一个水准的郎小八都五流了,你还只是七流。”黄小九儿摆着小爪子数数,数到七流的时候,两只小爪子有点不够用。
这方面周雷子的确是有些焦虑的,不是嫉妒,而是担心自己的掉队。
“你能给我找到什么出路?我是肯定要一直跟着大人的,你也别三心二意。”周雷子毫不客气地说道。
黄小九儿一本正经地伸出两根爪子尖,说道:“第一个,我已经通知家里了,让大家都来北都。”
周雷子人又麻了:你让满山的黄皮子,都进北都?
我引了上千只黄皮子进京?!
我……到底是听天阁这边的,还是邪祟那边的?
黄小九儿不屑道:“瞧你那大惊小怪的样子。这天下任何一个城中,哪个没有几千上万的小邪祟?”
周雷子想一想也对,夜幕落下黑暗降临之后,那满街乱窜的邪祟,其实都跟黄皮子们水准差不多。
上千只黄皮子听起来惊人,但是撒进偌大的北都,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是我们来了,你就有了上千耳目!”
“我们最会听墙根了!”
周雷子眼睛一亮,这的确是一个绝佳的情报网!
“它们到哪儿了?”
“快的话今晚就能到,慢的话明天一早。”
周雷子当机立断,道:“明天你跟黄三十七、黄九十六跟我走,让剩下的先在北都藏起来,等我们回来。
这次去白山省处理的案子,正好跟你们一族,说不定你们能帮上忙。”
黄小九儿当即大包大揽地拍拍胸口:“那也别只是我们三个了,我把家人们都带上!
这正州的黄仙家族,最多不过百十头。
我们交趾的黄仙家族,数量多又强壮!”
她下意识地弯起胳膊拍了拍:“这次北上,给白山省的同族,一点来自天南的小小震撼!”
周雷子会跟黄小九儿说许大人招揽了蔡星澜,说狄有志沉迷于雪刹鬼,说郎小八和纪霜秋晋升五流……
这些都不涉及衙门的秘密。
也会说我要去白山省,因为虽然涉及到一点点保密,但问题不大。
但周雷子绝没跟黄小九儿说过,去白山省办的究竟是什么案子。
所以周雷子的神情,当即便有些古怪。
“你确定?”
“当然确定!”黄小九儿十分笃定地摆摆手,然后便道:“这第二个便是……我在北都中帮你找到了一个干娘!”
周雷子一脸的莫名其妙:“干娘?你是不是飘了?你凭什么给我认干娘?”
“这个干娘,能庇佑你,还能帮你成事,给你把男耕法升上去!”
黄小九儿背着手,像个老学究一样,一脸信誓旦旦的模样。
皇明很多地方,曾经都有这样的传统。
如果孩子从小不好养活,多灾多难,或是总是遭遇一些莫名其妙的状况,那么就会在家乡选一些特殊的东西,或是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或是山头上的一棵老树,或是草丛里的半截断碑,认作干娘。
据说只要认得准,孩子就能免去那些灾祸,顺利的长大成人。
但邪祟遍地之后,这种传统就消亡了。
因为那些所谓的“干娘”,会真的活过来!
半夜敲门,在门外喊着:“我的儿啊……”
如果你不开,它就会闯进来把孩子抢走!
即便是门神都不能阻拦!
因为你家孩子的确给人家磕了头,喊了娘!
周雷子疑惑问道:“你给我找了什么邪祟当干娘?”
黄小九儿自信满满,伸出一根爪子尖,指了指缠住自己脚踝的藤蔓:“松开,我带你去见见干娘。”
“你拜了她,我包你立刻晋升六流法修!”
周雷子有些犹豫,黄小九儿却是一眼就看穿了他:“你放心绝不是害人的东西,你也别想暗中通知衙门的人,跟在后面一起去抓干娘。
这干娘我也认了。
我鼻子很灵的,谁跟在后面,我都能闻得到!”
周雷子试探问道:“真能升六流?”
“包的。”黄小九儿用小爪子拍拍周雷子的肩膀。
“好。”周雷子应了一声,藤蔓便缩了回去。
黄小九儿一跳到了窗户上,回头招手:“跟我来。”
接着,她一跃就从窗户上了院墙。
周雷子跟出来,外面已经彻底黑了,街道上、天空中,传来一阵阵诡异莫名的怪叫声。
但周雷子看到,黄小九儿一路畅行无阻,所有的小邪祟,远远看到黄小九儿,都吓得落荒而逃。
黄小九儿裂开嘴笑了,对身后的周雷子吹牛:“看到没,姐姐我在这附近的几条街上,有牌面的!”
一人一黄仙,飞快的从街上穿行而过。
大福摇摇晃晃的从一个路口转出来。
蛤蟆趴在大福背上,疑惑道:“万狱黄胜爷怎么会跟周雷子搞在一起?”
“这老黄皮子,究竟想干什么?!”